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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月5日 星期六

Motel 6

 
著迷於Spirit 樂團 "The Family that Plays Together" 這張唱片封面,down and out、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 on the road 流浪感覺。

音樂有些地方太過沈溺、舊腐棉被味,雖不討厭或懷疑這長篇連詩創作之誠懇。比起過度套招公式化的工業唱片,粗礫的搖滾更耐玩味。

對Motel 6 有特殊的感情。之前在美國公路旅行(road trip) 的時候,還不是可網路輕鬆比價訂房,或隨指可見網上評論、照片的年代,幾乎隨處可見的 Motel 6 提供一種「一致」的安全感:小破落但尚舒適的、不上不下,反差地全然安逸的體感。

記得一年路上突來大風雪,想趕也無法趕路,只想快快找到一家廉價旅館過夜。飛馳的公路上,讓人心急,過了幾哩,白花花的遠處兀然出現 Motel 6 的藍底招牌。急下highway,心中祈念旅館還有剩 vacancy。

「還有一間單人房,在後面最遠邊。」女性黑人的服務員壓著低沉嗓音說。我得救了。在風雪交加的小喧噪裡,疲累的我癱在彈簧施力不均的床上,睡得死沉如石。

更大的奇蹟發生在隔天早晨。我起身望見窗外,大雪積滿外面的灌木叢空地,陽光大剌剌地橫披在整片寧靜的雪景,整個世界不再轉動。那是我從未感到的,一種「醒來再醒來」「在此世又不在此世」的原醒 (wide awake)。

2014年8月27日 星期三

白紙

如何回到一張白紙?在不同的意義上。

英文說 clean slate,重新出發,歸零。用幻想用說的容易,其實倒不難,但要求人沉舟徹底的決心。

Edwin Fischer 在 1933-36 年倫敦錄下 Bach 平均律全集時,面對的,是一個先行者不在場的狀態。Abbey Road 這個傳奇的錄音室,也剛完成啟用,技術還在捉摸調合。第二卷特是獨異,越彈越深入一個「在自己中安靜,穩於各種起伏」的核心,容讓情緒揚灑紙面。Richter 相較下是墨點斑駁,情緒光譜「狹隘」的,像聖啟的羊皮紙,離塵世遙遠,信者恆信,信者堅信。

Fischer 的隨時可親,不全是在他「已表出的情緒」,而是如白紙,邀請聽者同遊,寫入畫入自己感受,fill in the blank, please 。這是 Fischer 耐聽彌新,每次聽都生出新感覺的理由。Richer 是填滿的一張紙,倔強封閉,絕對的風景,容不下其他意識感覺投入的一粒砂子。

人呢?要回到一張白紙,淨白的經歷表,並不可能,擦拭還是會留下底痕。該怎麼作呢?唯有捨棄,遺忘,再活過,再捨棄。你是無法全然拭去別人心中的你,那一片片石板的。何妨?

Life only comes around once, so that you can create multiple fresh starts in it.

2014年7月12日 星期六

魚肚白

無意間一望窗邊,大樓與大樓縫隙所透出來的,一片魚肚白。

無差別的時間,空間,思緒之流。微定格。是誰看,都好。

你可以說是 dusk 、是 dawn,可以說是光的開始或結束,漸暗或漸亮。

說是魚肚白,透出的是比喻的問題牆。自然中的此時,比不上真實魚肚的銀白與生命底下曜初的青光。文字和你心他心的縫隙間,同是片魚肚白。

背景恰好轉入 Abbado 和 Berman 的 Rachmaninov 第三號剛協慢板的尾聲。計畫無法計畫到的,一瞬。

2014年4月27日 星期日

孤弦難鳴

Anonymous / Morigi / Colombi / Petzold / Nogueira Viola d'Amore Solo / Valerio Losito

腸胃出了狀況約一週,好好壞壞,心情悶悶不諧和,憶起漱石《明暗》中的津田。

來了張摩爾提琴 viola d'amore 的獨奏唱片,琴來自1775 年的 Naples,製琴家是 Ferdinando Gagliano。曲目是十七十八世紀的德國、義大利的喚景微觀曲。

週日最後時分聽著,比巴哈療癒,心隨著共鳴的雙弦,分叉成同一天水的兩岸。此岸的我,被彼岸的我所感知、安撫、支扶。

我們常忽視了自己的琴橋上,主弦的陰藏下,有另一條底下的共弦。那條弦雖不主動發聲,你卻不能無視它的需要,輕忽它在你心靈身體的嗚嗚低鳴,和拉壓的正反力道。

孤弦難鳴,人與人之間當是。對自身「存於一己」的雙弦們,更該讓彼此互通互感高歌。

2014年4月16日 星期三

短籤

Cruising:在台灣,是不可能的。在空蕩無壓的公路上飛快的場景,駕駛座上以頭為中心,半徑15公分的球體內,灌滿 Steely Dan 的音樂。鬆,馳,不就這回事。

Poise:到過 Copenhagen,時間趕不及到 Frederiksborg Castle 聽音樂會。今天小補償了回來,一張BIS復修城堡內四百年前的 Esaias Compenius 中型古風琴,從文藝復興到早期巴洛克的音樂。那種從撥弦 lute 到敲擊 keyboard 語調轉換,老機械式風琴行進笨拙的、難移動感,讓人想睡,又心神安寧。

Ease:D. Scarlatti 沒作過 viola d'amore 的曲子,有人將他鍵盤樂裏,較可以分離出旋律部與低音伴奏的曲子("melo-bass" sonatas),改編成 viola d'amore 的奏鳴曲。18 世紀,共弦古怪雜響的摩爾音色,透過創意配置,讓它高歌,添色,平和。沒必要排拒「改編」,看你能玩出什麼局來。

Beast:人,不要去否認壓抑動物性。文明的規矩疆域,往往是獸性本能開發衝激出來的。獸性,尤其在複數或集體的狀態,有自我約設的特質。不用過度擔心框住。

Asymmetry:Nielsen 的風琴曲,充分反映出作曲家「分裂人格臉色,各說各話」的長才。可以像一曲 Commotio 般大宇宙,也可以單純像小草叢,比單旋律更簡約異色的 preludes 29 幅。這跟 Brahms 可以產出交響曲、匈牙利舞曲、到搖籃曲有所不同。大小深淺雅俗,Brahms 都是同一副嘴臉。

Cadre/Cadrage:這個高達招惹出的概念,值得深思。你解、貼、割了什麼,將這些要素色塊(不是形式主義的,更包括社會、政治介質)放在哪一張空白螢幕裏。電影的「文作」(composition) 一大學問,就在於鑲框、捲軸開展、移動瞬時的連動管理。

Harmony:不「為和諧而和諧」,才能漸進達成衝撞後,暫態生動,沒完全 settled 的和諧。沒有生機,便無和諧。

2013年12月30日 星期一

Honey and vinegar



寫這篇 2013 年的尾聲文時,灌滿耳際的,是正好一百年前 Prokofiev 起書的鋼琴協奏曲二號裏的厚重風暴 (heavy weather)。


我的網誌,或許還有我這個人,可以用 「蜂蜜與嗆醋」來形容。這個配方的兩極,缺一不可,去掉針刺見血般的清醒感,或卻下某種遲緩心軟的甜蜜,不能全成「我這張臉」的面目。

這不算是美麗的組合,這支筆,在此原型中調整 、修復。

把 2013年送走的是,LaSalle 四重奏和 Harrell 演奏的 Schubert C 大調五重奏。

我喜歡 LaSalle四重奏版捕捉到的、曲子的 DNA。波瀾群湧裏,直視著標的方向的共同舵手,把最後 Schubert 雜多不均衡現代主義的層面張顯,但不閹割破碎化百般波折中強大的熱情。

今年的最後三個月,我集中聽的是弦樂與歌劇。前者,主要是小提琴協奏曲。我著迷於 Ives,Poulenc 或Schulhoff 這類怪咖裏酸醋的違和感,但對20世紀之「非惡之華」作品,亦有情緒上需要。Elgar, Walton 與 Korngold 這三首小提琴協奏曲,貌似倒退保守的語言裏,實有極為強大的情緒張力,還有,純蜂蜜。

Elgar 溫厚懷舊,沒有火焰或陰暗。Korngold 舊好萊塢配樂底蘊裏,從大廳中center-piece那點開始放射,漸鑽開一個弧面。Shaham (DG) 稍嫌大銀幕甜膩煽情,要聽就從兩位法國人 Capucon(Virgin) 或Chantal Juillet (Decca) 的版去挑,Capucon 是優雅奔放的小巨人,Juillet 就是低沉深藏的貴婦。伴奏上,可惜 Juillet 的美國指揮Mauceri,氣勢雖宏大,好萊塢髮油味還是重了些。

Walton 的協奏曲,集陰柔暴力一身,似紫羅蘭的花色令人不解。有兩條大路可選,都是女提琴家,Ida Handael 或鄭京和。前者較為英國本格,後者則黯然留步,擲下現代壓力的一個幽暗線索。Walton 這個曼妙開頭,神來之筆,在鄭京和的玄密演奏中,讓人只能一歎,放下現實的限線,入幽尋蹤,無言的 Tranquillo,Silentio。

除了小提琴協奏曲之外,就是純弦樂的室內樂。這個秋冬尤其有這般感覺:加上鋼琴後,弦樂群的音色、嚴密配合、粘著度,都會被打擾疏離,樂念的行進也會鈍拙起來。例外的是,舒曼的鋼琴四重奏和五重奏的和睦,或許是他鋼琴作曲家的語法,來統整所有的聲色流動吧。

歌劇方面,拜博客來的EMI 特價之賜,補足了過去一些空白的區塊,例如 Britten 的主要歌劇,Verdi 的 Attilla, Ernani 和西西里晚禱等。個中最有收獲的是,Verdi 的兩部莎士比亞歌劇 Otello 和 Macbeth,以及 Poulenc 「尖酸、天真 、信仰」合一的修道院歌劇。Verdi 和 Prokofiev 都非英國人,卻是我最佩服、最了解莎翁棝中「人間性」和衝突原則的音樂家。

這個網誌的「慣犯」 (usual suspects) 古樂方面呢?應該說是處在一個化整爲零的盤整狀態,量是變少了,卻更加明朗自己的偏好。今年的highlights,是Rousset 的新作巴哈平均律第二卷,Handel 的 clavichord 音樂 (Hogwood),還有曾寫過的古吉他史特拉底瓦里演奏的 Visee。

讀者們,感謝你們對 honey and vinegar 的接受和容忍。來年,請多指教!

2013年12月3日 星期二

Imagetrack

音樂似乎常是附屬於經驗事件或視覺的背景,soundtrack 般,膠卷邊緣的存在。

反轉過來,某些時刻,音樂變成主體,畫面變成是依附音樂的 image track。

剛剛神遊在 Milstein 的 Brahms violin concerto 的裝飾奏結尾,樂團緩緩甦醒起身。低頭一看,寄居蟹豆腐君繞了一大圈,懷抱一整粒玉米,啃著,撕成碎塊,慢條斯理。

這個時刻,做為背景的 image track ,搭上了音樂隆起的 「主畫面」。

生命的某個信息刺點, 將我充滿,泫然欲泣。

2013年10月29日 星期二

橋下的豆腐

不解釋的話,標題似乎很禪意,或跳 tone。

「豆腐」,是家裡寄居蟹的名字,他最小,來到家裡最久,也是最長壽的一隻。沒換殼之前,本來叫「小殼」,換了殼,像是換了個性、身份,行動也敏捷多了,家裡小子便幫他換了名字。

比起其他粗毛的老黑同伴,這隻蟹其實最不好動,他最喜歡的是找個暗角落,埋在砂裏。自從買來假的小橋,他最喜歡挖個小洞,躲在橋的側邊或下面。

(不動的寄居蟹,通常要不是準備換殼,就是準備步入死亡。之前有隻蟹埋入砂中兩天,不再醒來。)

方才,隨著 Debussy 的Bergamasque 組曲寧靜上行處,夜行性的寄居蟹們激嘎活躍起來。轉頭一看,豆腐君,依然躲在橋下,做他的春秋大夢,一動不動。

他若有夢,會有什麼個景緻?那些空白的時間,他的感覺是什麼?等待(他是在等,有在等哪些事件嗎)與換殼,又是如何的心情?

這個夏天過後,我發現他老了許多,斑點殼的色彩褪白,失去他年少時的光澤。

「殼」的衰老,是否與下面的軀體或靈魂無關,純屬外在的?或許,待他找到下一個漂亮的新殼,又會金蟹脫殼,尋得新的靈魂光彩。

衣裳名字或新來舊去,慣性的豆腐君,應該還是最喜歡橋下吧。

2013年10月6日 星期日

In my own time

今晚想再聽一次的:Pink Moon, Ives 的第四交響曲,Karen Dalton 的 In my own time。

Ives 的音樂在今天午寐半醒時,是被巨石砸到的神秘經驗。午夜再探,那些出沒不定的人聲群與鋼琴,清醒同時,多了驚懼。

( 他的第二號「鋼琴」奏鳴曲 Concord 兩個樂章,竟可亂加不速之客的中提琴與長笛的龍套不速自來, 進房請自取牆邊一把鑰匙。)

(( 奏鳴曲的問題,在於伴侶從頭到尾都必然長相左右,我喜歡 Ives 的調調,來去自便,對話隨意,像是你在咖啡廳或機場,鑽進於自己小世界時,闖入的進出人群,或是偷聽,或偶遇,或。。。))

所有的感受差異,也要歸於自調的大系統與小系統的不同氣色。Karen Dalton 在大系統場面一派寬裕清爽,小系統卻在泣血,特別是 "Katie Cruel" 這首歌的 banjo 與 fiddle。那提琴錄得好遠,濃度存在感卻好極了,像來自小學時耳邊的白色收音機。

我怎能將時間或年代說是「自己的」? 自己頂多,類似是下面這首歌 bassline 的某種存在。

Just myself again.

2013年9月25日 星期三

秋涼



時氣變換,來來去去,秋天總算穩下腳步。

褪下夏天的躁動,秋天的感受苞蕾,像快雨後的芝草,抑不住延開了整片。

特別敏感,特別小好輕鬱的音樂,Nick Drake 的 Pink Moon專輯,古樂器團的 Schubert 未完成,Brendel 的Schubert G major,絮絮在剛修好的音響上出聲。

How to chase the blues away? 頑固的、黏稠的藍憂,留給 Bob Dylan 的素顏照吧? 這小套剛進來的 Bootleg series Vol. 10,在國外已有許多 rave reviews,輪到我這邊能做什麼?

Drake 與 Schubert 小卻深的黑藍,換成 Another Self Portrait 之後,轉成有丹寧髒髒韌性的正藍 (denim blue)。

So many roads, so many fine days, so much is there, so little is left.

秋涼,脾胃欲望盛開的時節。詩經般的民風,一人吉他的平氣歌謠,巴洛克古笛,可以略整氣調諧。

2013年8月26日 星期一

Travel notes


 Bruckner: Symphonies 4-9

聽著 Klemperer 的 Bruckner 4 邊寫文。因為晚追單的關係,購入了這套見證從 EMI 改朝換代到華納的 Klemperer,一時還難以習慣非「大紅商標」的老 K。

1. 巴士之用:現代人旅行喜歡快速直線、容易上手,與一大群大眾依擠的電車捷運,我卻對越來越少人搭,孤僻氣質的巴士情有獨鍾。一開始從機場到市區,在烏漆單調的地下鑽來鑽去,相當無趣。尤其是新的一個城市,要帶著興奮體會進入城市的曲線身體,巴士是小奢華的。清晨,夜晚,午後,各有溫度與曲折的道境,值得深息玩味。

城市中,除了走路身體直接自由畫線之外,bus 的居高視野,甚至還比奢華禮車來得享受。有些自由跳上跳下(hop-on, hop-off)的觀光行程巴士,除了讓你在剛到時直視城市的大輪廓,你日後幾天的規劃,也可合理地搞清市區裙邊東南西北,時間空間的切換。在 Leipzig, Dresden, London 等地,我都照此玩過,放心專注於眼前的新奇一切,呼吸城市的新味或瘴氣,無價。規劃性的行程,之後再説吧。

2. 勿等,勿過度計算:遇到非常動心的,上了再說,勿留遺憾。這跟人生一樣,沒人知道你是否會繞得回來,再次遭遇。再回頭已百年身,人去樓空,恐是常態。我沒吃到的夢幻 creme brûlée, 石鍋拌飯,路過的威瑪, CPE Bach 四卷,訴説過同樣的故事。

3. 遺憾難免:跟上一條矛盾,卻是一體兩面。你雀躍著遇見了A,便錯過了 B。肚皮再大,午餐只能韓式烤肉或安東燉雞擇一。無緣 Boulez, 可能換來一場與眾狂歡的 salsa 或電音,或是一片感動多年的蛋糕。

4. 假以時日與浸淫,你可以喜歡原本討厭的東西,也會有朝討厭你深愛的東西。不斷接近它,日久生情。燒盡愛,一撮灰。

5. 回程高速計程車,聽著 Eagles 的 One of These Nights, Sad Cafe,切開的現實,瓜熟紅爛,不堪。

6. 此行最大音樂收獲,Handel 與 Georg Benda 的 clavichord 作品,和韓國迦耶古琴。另外,是觀畫 Gauguin 的暗示,土色,暗黃,圓融的色塊,大器,peace from within。

2013年7月9日 星期二

Beginnings, Endings


1. 開始寫的時候,Gavrilov 的郭德堡剛好唱了一舟,船又回到渡船頭。經過的風景,讓起點與終點各添加了新的微光與意義。

2. 下午是這樣的,昨晚也是這樣的,Koopman 的郭德堡的大鍵琴,不拘泥詩尺,琴音生靈活現,是 Erato 錄音 ,也是 Koopman 的有感有畫面,也是小房間小花沙啞咳嗽中無法掩抑的新光采。

3. Parsifal 是「 action 之反面」的歌劇,不管是發生的事件,或是歌唱歌詞的旅歷,或是觀眾的心靈畫面起伏。The absolute power of stasis and inaction。"Nothing" (non-happenings) should be taken for granted。慢且長的黑暗中,伸出一隻溫暖光明的手,你因此倍受感動。

4. Fischer 的平均律第一卷,是我經常回顧的 beginnings,怎麼平白的起點,會漸層開放出那個色彩繽紛的綾鏡世界?走到終點,為何有被世界浸透,濕深的感覺?

5. 或許是自己吧,最近聽郭德堡,有種「世界只剩一個人」的孤寥感。唯有Gould,與他的生平相反,他的 Goldberg 大房子裡頭住著好多好多人,每個人都充滿了「活著,動著」的喜悅。

6. 若杉宏指揮的 Bruckner 第九 (Arte Nova),好清新的感覺,樂團仍是德奧的嚴峻體質,該有power 時也毫無畏縮,但是非常可親,像是還沾著昨夜露珠的一叢鮮綠枝葉。

想到他的名字,不禁莞爾:果真是「太年輕了」( wakasugi )。為何 Bruckner 的 ending,會那麼像是旅程開始的青春?這個璞真的版,我喜歡。他好像也留下第二號的錄音,長得像是beginning,還是 ending?

7. John Cage 是如此形容 structure 和 process 的: " A structure is like a piece of furniture, whereas a process is like the weather. In the case of a table, the beginning and end of the whole and its parts are known. In the case of the weather, though we notice changes in it, we have no clear knowledge of its beginning or ending."

8. 對 foundling 這個字異常著迷:尋回的孩子。失去後的重逢,讓孩子在的兩個點上(失去之前的「在」和回來以後的「在」),各找到新的面容,脫胎換骨的重生。

9. 要回到初心吧。回到信仰著重要的人、偉大超我的力量、愛,等等給我的感動。

去年在倫敦 Handel Foundling Museum 時,失而復得,那種巨大的震撼。不,要跨越起點,比起點更起點地,更素直地,去追求更多的 beginnings,更多的美好。

2013年7月7日 星期日

等雨

在這個盆地的中心,被雨困住了,只好等雨。

(真是奇怪的說法,為什麼不説 「等雨停」呢?不過,我好像在等雨停,也在等雨。或許説,我在等待「可以等待」這件事。)

於是,手上多了杯微溫的卡布,於是,我必需與不熟悉但青春有力的 POP 音樂共存,並且喜歡。

下午這場雨,打亂了我的安排,截斷我要去的路,長出新的平行歧路。

我避開某些人與事件,多遇見一些人與事件,多也少了些意念,像是電影「命運規劃局」那樣。

「如果現在,來個誰誰誰的啥啥曲就完美了。。。」不禁想更改這一片時間的原聲帶。

我需要學習,對於「被規劃的局」,謙卑,順從,樂在,其中。

2013年5月31日 星期五

半個麵包上的螞蟻

朋友們,不好意思,留言始終沒回。感覺如果是不痛不癢的回應,反倒毫無誠意。

最忙的時候,最想找個時間,一個小空間可以蠶居偎卷起來。這時候,Kenneth Gilbert 平均律的溫柔大鍵琴就好極了。

有個友人居現代房舍許久,出差的時候,麵包啃了一半,放在桌上。約莫一個小時,已經爬滿螞蟻。他朗朗地說,時間那時突然跳到他的童年,與螞蟻共存的時光。

我不知這個故事告訴我什麼。總覺得,這裡頭,有一種時間韻律上的鬆散詩意。

是個提醒吧。該是暫離開現在直線時間與生活的時候了。

我的十分鐘小歇也到了。

2013年5月15日 星期三

盤岩與水母



「bruckner 6 celibidache」的圖片搜尋結果

布魯克納的交響曲,有些像是地表的岩層群,進入他的世界非常緩慢。大部分的人在沒來得及學會專注於紋路的閱讀,並欣賞與其他地層的互圖關係之前,便卻步折返了。

在進不去那麼死硬、不流動的堅實之前,遠望只是「此路不通」的死路,只有理性的建築與褶層。當你發覺,堅硬的紋路漸行融化,開始對你說話或唱歌時,這些綿延壓縮下的慢時間,才開始長出了感情。

而這樣的感情,像是 John Cage 的 "As Slow As Possible" 慢而恆久,可以無盡拉長,足以持續在歲月的流轉。不像浪漫派如 Brahms 四號交響曲或一些馬勒,在前兩分鐘就要揪纏你的心肺。

聽布魯克納,像是看沙漏,淡看砂子寂靜地滑過玻璃,上下世界,單調反復來去。

Celibidache 的布魯克納,不適合作為入門第一版的原因,不在於其「慢速」的問題。比較像是,你得嚐過各式百樣的味噌湯之後,味覺熟稔出敏感的差異,喝到大手師父的湯,才會領略其味之奇。

最近特別喜歡的布魯克納第 6 號,昨夜聽來,一點都不「田園」,第一樂章更充滿了深切的「山河在國破」。

或許跟昨晚看了菲律賓大使與我國外交部長「同國的」屈膝連演,對照了洪家女兒拉下門令人凜然的堅拒「慰問同情」有關。

水母,盤岩,真是讓人泣血的對比。

一個無法保護人民基本生存權的政府,沒有存在的必要。我國政府,向來只有對國內的勞工弱勢蠻硬,對金主與外國的鴨霸趴軟。

一尾霸道小嘍嘍的後面,是兩隻大尾流氓帝國。小國雖不能硬幹,但無須這般沒有脊椎軟趴地蠕蠕偷生。

作為小國,更是需要:

Unmoved — she notes the Chariots — pausing —
At her low Gate —
Unmoved — an Emperor be kneeling
Upon her Mat —

I’ve known her — from an ample nation —
Choose One —
Then — close the Valves of her attention —
Like Stone —

2013年2月8日 星期五

耳順


近來,除了想了諸多John Cage 的實驗(概念而非音樂作品)之外,另一件事,就是對任何程度器材流洩出的音樂,皆能欣然入耳。

只要是 LP 或 CD 轉盤出來的,不是電腦 MP3 音樂就行。

倒也不是聽不出好壞,耳入好若前幾天阿聞的黑膠與大喇叭系統的,自然多了高興的腦波。另一面,「壞的」也是可以接受的,音樂的特質並也不至破損太多。

每次回老家,只有一部 DVD player,加上電腦喇叭。今早非常想聽《英雄》第一樂章,放上 Furtwangler 的EMI Reference 版,異常地,濃烈舊時代粉塵氣味沒流失。

再聽 Ricci 的卡門幻想曲、流浪者之歌,指揮Gamba 勇猛的氣勢生動依舊。

接著是愛聽的長號家 Curtis Fuller 的專輯The Opener (Bluenote),藍鬱的、煙燻的,頗貼近過年無法安頓下的心情。

前陣子飛行時經過空中大亂流與耳朵尖痛,我的耳朵,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情。

敲字,敲字,伴著Paul Chambers 穩健的牛筋走路頓點。

怦怦咚咚錯落間,新的一年就快來了。

2013年1月31日 星期四

Faith

聽Beethoven 要有感覺,需要有faith,黑暗之後必有光明,硬蕊的諄諄教誨背後,是一顆最在乎人心的柔軟的心。

聽 Mahler要有 faith, 必需有對愁苦怨聲載道、捨不掉過去的人,有同情的理解。這個人還有更生的可能。他執意入住的地獄牢房裡,就有天堂。

聽 Michelangeli 要有 faith,正當你無感失去興致的時候,他隨時可能扭轉局勢、回馬一槍,穿透情緒力量的紅心。不信可聽他與 Scherchen 在 Lugano 的1956 年現場。

對戀人或好友要有 faith。或浪盡千帆,或時而爭執,他/她終究是在意你的,會回來的。(即便不是如此,在關係中,務必要抱此信念。)

在三萬英呎高空中,突來垂直或拋甩式亂流時,不但要對飛行員有 faith(相信這對他不過是個常有的、嫻熟的演練),也要對自己「會再回來」 的 faith,有不動的定力。

The person who lets you down most often, is yourself.

2012年8月9日 星期四

菸草與燒酎

知道鈴木常吉的來台演唱會,是在最後一場開演前15分鐘前。

二話不說,跳上計程車,直奔八德路上的華山1914。《深夜食堂》的那首歌之外,鈴木歐吉桑還有道不盡浮雲心事構起的一大片世界吧。

我沒有來過華山這個場地,好像是舊倉庫改建的,聽者席地而座,後頭賣著三明治,現烤甜不辣,還有 highbolu ( ハイボール) 和 Suntory 啤酒的攤子,氛圍很昭和或舊台灣,也酷似小時廟口前的露天電影場子。真他 X 地適合歐吉桑的下町走唱味。
 
( 可惜highbolu 的作法偏台式偏甜,加了檸檬切片和CC Lemon,不是傳統無味的 tonic water。忍不住另點了啤酒,他唱「思ひで」之時,口中是苦苦的「大人味」。)

 ( 另一可惜,在政治正確的新時代裏,室內完全禁煙。看不到,也聞不到煙薰飄渺。這樣的音樂裏,清新的空氣,讓人落寞、寂しい,缺靈魂的氧。)

 想像之外的,歐吉桑比起日劇曲中的聽感年紀輕了些,本來覺得是演員岸部一徳那般的聲調與年紀。與想像一致的,他應該下午五點之前就開始小酌,像我熟識的一位長輩一樣。

用再多文字,都沒法形容歐吉桑的單調低語。只有一把吉他或手風琴、一付不美又拉來扯去的老嗓。

以文字易文字,送上「ぜいご」專輯最後一首歌,鈴木桑填的詞。

 「お茶碗」

茶碗一只 筷子兩根
鍋中 有水煮蛋
晾乾衣物後 一個人 慢慢吃過
蛋白裏 有圓圓的卵黃
外頭 落葉風中飛舞
鍋中 有水煮蛋


聽歌吧,不是有體無魂的唱片,是因時地人而異的、活著ing 的現場。(只有此時,覺得Youtube 如此不可或缺。) (補充:但第二首的 link 似乎被移除了。)

第一首是「深夜食堂」主題曲《回憶》(「思ひで」)
https://youtu.be/lopUDQ2QfmM

第二首是 " Daddy Old Town" (「ダーティー・オールド・タウン」),吹豎笛的是老搭檔中尾勘二。

你的淚腺開始運動了嗎?

眼尖的你,注意到了第一曲的左下方,和第二曲的右下方的杯子嗎?這是歐吉桑最重要的音樂鍊金術道具,我覺得裏頭一定不是冰水,是啤酒或燒酎(水割り)。越喝越開嗓,抖得越豪氣啊!

2012年4月15日 星期日

春雨

正要入睡之際,擊窗的春雨又來擾人。靠窗戶邊的寄居蟹們,彷彿也有感應似的,在箱子裏噗咚颯刷地活躍興奮起來。

有些時刻,音樂失去了魅力。或者應該說,各式音樂都失去了與「此時」對應的頻率。

Mahler 太殺太痿,Beethoven 或Bartok 太近臉逼人,魯特琴太清泉濯足,也沒有讓世界音樂炒 high 的空間。

或許,極小聲的鄉村樂式 steel guitar 與 fiddle,像是午夜遠處收音機傳來的那種,算是堪用。

是的,除了雨聲,只剩下寧靜了。( 即便,心音難防。)

喀啦,努力沿著筷子往上爬的寄居蟹「小殼」,像西西弗斯,又從箱頂掉下砂堆一次。

光用聽的,就知道是它。

2012年2月15日 星期三

靜默

喧嘩突然一刻間縮掉,進入無聲的一瞬。這一瞬爆開的,是一段黑黝黝的靜默。

客觀上,周遭還是有聲音的,窸窣種種的環境噪音。不過耳朵卻配合地、無意識地自動關上,進入了外界進不來的主觀世界,像是舊電視關掉後,沙沙畫面消逝前的一線,或是電影上心電圖「嘟」一聲後,不再跳動的綠色直線。

此時間內,所有的真實一口氣湧了上來,懊悔的、不足的、糾結的、快樂的回憶,彷彿熱熱一碗拉麵後冰水下喉,異常清醒地冒了上來。

被這些「放送」流過的我,不再抵抗,也不想用音樂去蓋過悲喜交雜的瞬間。

我的耳朵聾了,停止了功能,我的喉嚨,像夢中突然啞了,無法出聲。

無法聽聲音,也無法發出聲音,只有血液的流動和器官的運行。

活著,意識著。

A Tale of Two CDs

嘗試一下新作法,看看把不同要素的唱片,圈在一起聽,會發生什麼事。 最近要不是淡白戲細 的Weiss,就是被浪頭剷過的Bryars 鋼琴協奏曲,或是 Khachaturian 小提琴協奏曲包藏花心的蠻橫潑辣,很極端。 不是連續的好幾個晚上,Weiss 的魯特琴,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