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17日 星期二

明心志

昨天地滑狠摔了一跤,沒有大礙,皮骨之痛難免,右小指使不上力的情況下敲鍵盤。眼前,是來自哥本哈根市立博物館,倒過來的 Kierkegaard 素描明信片。

人的個性與音樂分開看。Beethoven 的音樂,聽了想對他人好、寬大。Mozart 的音樂,令人珍貴自己、對自己好。Schumann的音樂,讓人對自己或別人都激動到無法專注,不是惡視「人」,只是容易失去興趣與耐心。

最近Beethoven的悲愴奏鳴曲第二樂章,像是魔音纏腦數日。這種病,只能用更多重複來洗掉重複。反覆聽了好幾個版,從 Backhaus、Brendel I (Vox) 、Brendel II(Phillips, analogue)。一路下來最有感覺的,是年輕首錄的 Brendel,他中後期的圓融或深雕,對此聽者來說,在在比不過年輕時,策馬入林,無地圖摸路的上下起伏和新鮮感。

當熟悉變成慣性、cliche 時,可有可無,對人對己都難耐。這一點,在Gould 不全的Beethoven 奏鳴曲錄音中,絲毫無「厭倦無生趣」的感覺。即便顧先生多麼不屑某些曲子(如熱情,或後期作),即便「不敬」,他還是忠實於自己意志,或垂直和聲、或橫越、或斜逐新線,讓 Beethoven 長出新的、漂亮詭奇的衣皮。

回顧中,最讓我無防備地驚喜的,卻是重新感受了Yves Nat 的全套 mono Beethoven 奏鳴曲。前一次 Nat 聽法,是從頭聽過的正攻法。這次,我先是聽悲愴,再來後期五首、最後是中期op. 31三首。這套奏鳴曲裏,尤其對於老樂迷而言,最具挑戰的,是其中最熟的標題曲,加上Hammerclavier 與最後三首。如何在過度熟悉的風景裏,拉出一條或多條新虛線的感動,最考驗音樂家「彌新」的功力。

作為法國鋼琴家的第一套全集裏的 Nat,比起一些德國鋼琴家,硬是更剛直有力大膽,也不怕粗爆強勁的音,有著不可測的即興率性。Kempff 或是 Backhaus,或是錄時已晚,或是生性淡泊,不讓欲望侵佔理性水晶的完型透明,仙化綿骨之外,總是少了些古怪感。古怪行險,對框架的磨索試探,是 Beethoven 的詮釋中,需要感受得到的。整髮更衣、平滑表面的 Beethoven,則俗不可耐,電梯音樂。

( 錄音素質也有關係吧,最晚期生動的 mono,加上現在系統較豐潤的聲底,或許比不上黑膠,卻已能很安心去享受 Nat 專注的上下追索。)

然而,Nat 在余命頑強之外,在慢板與抒情段落,又有一種異常的純真透明,無介質 (immediacy)。這是無自我卻自我強勢,明心志的 Beethoven,也是目前認為最貼近 Beethoven 七情六慾(包括其昇華)的鋼琴奏鳴曲全集唱片。有肉有靈的感覺,不順著時序前中晚的旅程,真讚。

唱片,是片刻樂興的捕捉,常缺了生鮮空氣。Nat 過世前三年間(1953-55年 )錄下的 Beethoven,像是剛掉下的落葉,離死亡才一瞬,還溢滴著豐厚生命的汁液。

2014年6月9日 星期一

法式聲樂的「氣口」


看到英國樂評Guy Aron 大批 Paavo Jarvi 的佛瑞安魂曲錄音當中,巴黎合唱團的咬字不清,不禁要跳出來反制一下。

如此想當然爾的觀點,是建立於英國與德國聲樂觀裏過度標準化的一種迷思,以致他們對於法國的「聲樂特色」無法接受。法文裏面的發聲,本來就帶著軟儂母音鼻腔聲底。唇齒子音的articulation 與清晰度,牴觸他們語言的肉感特色。這也正是羅蘭巴特在1972年的 The Grain of the Voice 一文裏,對於 Fischer-Diskau 詞義情緒填滿表現( doxa of what music should be) 的貶抑,轉而擁抱同鄉 Charles Panzera 在法國歌曲 (melodie) 聲質地的原因。

聽法國聲樂的重點,不在「詩與樂」的配合,或是咬字模擬清晰說話的 hi fidelity(傳達溝通、再現、情緒轉譯的英德觀點),而應該是肉氣聲息本身的詩意 (表現主義、物質性、「意喻不明」的法式觀點)。

法國的氣口,是要聽身體氣息的話,而不是服膺於語言詩詞主導的「意涵」。

Faure 含混滷蛋的法式聲樂口音,在Jarvi 裏,有種異質的「正確性」。在Armin Jordan 最近重發的 ERATO 安魂曲錄音裏,我們另外得到屬於非純法的瑞士觀點:合唱仍是母音取向,比法國團少了些華麗光度,而有平靜如湖的清澈感。管弦樂呢,則是取得德式的端正不倚,但無德式過度高山峻偉的崇高死板。

Armin Jordan 的Wagner 就只留下一套 Parsifal,可惜。其中的法國口音宛然讓我覺得置身在德布西的 Pelleas et Melisande 世界。我自己很喜歡那樣的湖面飄薄霧的迷離氣氛。管他「像不像 」華格納。

剛接巴黎歌劇院數年的兒子Philippe Jordan,頗有乃父之風,以他 Erato 的 Wagner 指環選曲新錄音裏,靜湖表面下的意氣風發,以及近年從蘇黎世歌劇院、巴黎歌劇院的兩次指環、到拜魯特現場的成績看來(與 Thielemann 的風格剛好互補),此般「法風瑞士口吻的Wagner」可給予更多期待。



2014年5月28日 星期三


上次回老家,把這張好舊好舊的唱片放來聽,原本只是想聽 op. 127 這首,當我心情發作第二想聽的貝多芬四重奏 ( 次於op. 59- 3),中年感傷的某些重複( 但非儀式的) 過程。

Quartetto Italiano 的外部快板 (outer movements),無法跟一堆強敵比合奏力、雄渾、或末梢神經鬚鬚如被一刀剪過般齊整。但一轉入變奏體的慢板,我漂移的眼神不由得起了粒粒疙瘩並凝聚了起來,那此起彼落的一團軟泥,突然著魔地對準隆滿了整個畫面。這不是只用「義大利的歌唱性」,或分析他們如何接手換唱,即可說明的。之前曾提過此團的 op.130的 Cavatina,具有同樣的魔力。

回到北部,聽了 LaSalle 和 Budapest 的版,各自有曲式拆解與慢思的特質,但是完全沒有 Italiano 的密度,以及讓我「擲筆長嘆」的被拋出軌道感 ( "thrownness" [Geworfenheit] ),或非智性「就在那!」的開放頓感 (Da= openness)。如果馬拉松一次聽過 Quartetto Italiano 的所有貝多芬慢板,又會如何?我深疑此般「剪接」的效果。你必須在飛快輪盤上,眼見那塊黏土胚,從無序泥塊,漸漸拉拔高成型,在無形的多重手影裏,成為一件平滑藝術物件的過程,方能被順勢拋開此塵間。

越是感人的慢板,越是需要前行歷程的疊跡與等待。

2014年5月23日 星期五

Russian night


寫文直前,掉了這張cd 的外殼,萬中惟一卡榫片竟沒有摔碎,小奇蹟。

今晚,以Prokofiev 的弦樂四重奏開始 ( Coull SQ,Hyperion 廠 ),也以此結束 ( Pavel Haas SQ, Supraphone 廠)。夾在中間的,是Boris Christoff 的穆索斯基歌曲集 (EMI)。

可惜,Emerson SQ 的初體驗版在老家,沒得一次聽完三個最有感有風格的版本。

Prokofiev 的曲子,除了交響曲外,讓我著迷的都是「一號」:鋼琴、小提琴協奏曲,小提琴奏鳴曲,甚至短書的鋼琴奏鳴曲,全帶著作曲家最初嘗試一個文類的土蠻熱情,classicism 的瓶子收服不住滿溢的樂念,冒著尚未世故的筆直白煙,幻想歧念也較為濃厚行空。他的第一號弦樂四重奏,1930 年的美國巡迴演出後開始著手,是他所有「一號」作品中最晚的。作為結尾的長篇慢板,cello 的聲線或明或暗地主導著整樂章的運動,凝滯與前進間拉扯出莫名的張力。隔了十年的第二號,高薩克民謠吸取的特質與頑固音型,讓它極接近巴爾托克「高踏與野蠻」未盡融合的世界,也是Prokofiev 的二號作品中,除了剛協之外,我最喜歡的一闕。

Coull SQ 這個英國團體的風格較為平實溫暖,雖然並未流於無聊。Pavel Haas SQ 這個捷克團色彩濃郁許多,將作品彫拉出非常鮮明凸綺的輪廓,特別是兩首曲子的慢板。年輕新團的罩門,常在難以維持慢板的張力與血氣,Pavel Haas 個別的獨奏強,合起來層次的立體主義,更是讓聽者不自主地全神投入,一絲一滴細品他們群獨的聲色之美,以及來往流轉的機鋒。( 今晚聽著,不由得嚮往聽到他們的Janacek 和Schubert 專輯,尤其 C major Quintet。)

我始終是偏愛 Prokofiev 遠高過 Shostakovich 的。Shostakovich 的大宇宙,黑暗沉痛,我在敬佩他的作曲技巧(尤其是大卷書)之餘,總直覺地跟他保持二十步以上的距離。 ( 矛盾的是,他最陰暗作品之一的第十四號交響曲,卻是我最喜歡的Shostakovich 。引我入勝的,應該是其中樂念和詩境的合一、對撞,還有打擊樂難有的詩意吧。)

下次回老家,要聽一下Prokofiev 四重奏裏久違的、緊迫神經的 Emerson 版。

2014年5月16日 星期五

自由聯想

被困半小時至少,等待的時間,搞個實驗,自由聯想。

Mingus, 你睏了,病者沙發上,隨你沈沈昏睡。

昨晚的 Charlie Parker ( Best of Verve Years),爵士的原點與終點,高中生的我,三年前的我,和數十年後的我,相遇,爭執。之前,繁華中的凡事和雜碎,stardust memories;現在的 sax,好深好深的哀愁感,雖然那個人一直笑著、奔流著。虛線 、未完成的我,.....et cetera, et cetera。

雨天的氣味,褲管末十五公分的深藍,鞋內襪內全悶濕臭的地下室情景。沒有任何音樂能讓你浮上地表,即使是"Lefty" Frizzell,Holwling Wolf 或 Roscoe Holcomb。鼠的牙疼,惡意的鳴叫,大蟲牆上的爬行,沒人聽到,聽到也無從了解起。

(剛 key 好的全不見了,重砍練過。 )

Look what thoughts can do? 當代畫家培根的三連作,抽慉的頭部畫布,下意識畫筆的轉滑刷,相似形退治,只感到坨坨油彩,肉堆長出的骨骸。

Reset, Delete, Erase 是重度幻想,起手本無回。This bird has flown。

Return trip,總意義不明,只是等待結束。回家前的第三種恐懼與焦慮。

Schoenberg 的室內化馬勒歌曲,一張張序列從黃轉藍的試紙,voices in Mahler's head, echoes of things Eno said。

Surfer 浪裏來浪頭去,微秒間測計時間、速度、外力使力的精算,並命令肌肉骨頭瞬間內回應訊息的總和。最精密的計算,全仰賴一遍遍養成的直覺。

振奮人心的三首第三號交響曲,Beethoven, Sibelius, Nielsen,Toscanini、Berglund、Bernstein, 洶洶正波勾出的天羅地網,以原力灌注我的 Matrix。 (你可以加入另個 trio :Kubelik 的馬勒三,Kegel 的布魯克納三,Gielen 的舒曼三。 more threes....yet another three。。。)

2014年5月5日 星期一

Toscanini, now


義大利指揮,在德奧法英美強國領軍的古典音樂史,始終是個特殊位置的微妙存在。

聚焦在德奧曲目方面,最近過世的 Abbado ,百年冥誕的Giulini,或是現世代當紅的 Chailly 之榮業,都可看見義大利指揮的實力。再往前推一些,二十世紀前半葉左右,有 Furtwangler vs. Toscanini 的榆亮路線之爭論。到底義大利人,能否處理德奧的核心曲目?其成就,在純粹主義者眼中,總多少帶著折衷的「很棒,但是....」之懸念感? 刻板眼界裏,義指揮=拉丁歌湧熱情,總不及德奧建築哲學的嚴謹崇高?

年輕的我,是 Furtwangler 那一派。一來,脫不了德奧地域情結的迷思,另外是當時台灣的音樂文化氛圍裏,Furtwangler 從日本傳來染色的德派「浪漫神秘魔性」較為強勢迷人。

現在,我還是覺得 Furtwangler 很強,但是勿忘他的錄音總有柏林、維也納等德奧天團的主場優勢加持。反觀 Toscanini,主要只能用美國的NBC、紐愛,或是英國的BBC、愛樂等「B 軍」樂團啊。這是兩人立足點的一大不平等。

我對於新派典範接受度很高,如古樂或新指揮 (Nézet-Séguin, Xavier Roth),然而這不代表舊典式已全是無味的雞肋。近日翻出十多年前 Naxos 出 Toscanini 在的系列廣播錄音和 RCA 錄音對著聽,這些一半是美國時期收藏,另一半是剛回國時盛逢其時的 Naxos 特價。主要是 Beethoven 交響曲集,Brahms 全集,Wagner 管弦樂,還有舒曼第二。對照著前陣子 Karajan 的愛樂mono 貝多芬聽,不禁要佩服托老的成就。

我佩服的原因,並非因為他「古樂前身」的速度感與流線線條的俐落,我越發覺得,這兩位大師,並沒有那麼的對立不同。一般來說,Toscanini vs. Furtwangler 常被放在「古典客觀 vs. 浪漫超越」的二元對立框架,但其實Toscanini 在不同的階段,與不同樂團各有不同的詮釋或聲響特質(例如1920年代末到1930中與紐愛的抒情有韻,相對於晚期NBC 8H 錄音室的冷颯無情缺氧)。即使速度快緊,大體上是非常浪漫的,略帶神經質的,同時講究 rubato 的伸縮彈性調度,反而60年代前後的 Karajan 才有那種「照譜宣科」的 literalism ,和條頓族之理形至高感。

那我佩服的到底是什麼? 一、大塊文章。Toscanini 的整體流動,俯視全景,大過細節種種的總和。聲部與對話雖不缺,終究是大畫布、大筆揮灑手法。即便是通常被 underplayed 的貝一第三第四樂章,不止的、多塊狀襲來的 momentum,去卻了貝式後半「只有勝利」的反高潮。

二、曲子的必然邏輯。不帶價值判斷地說,這是舊世代與新世代的一大不同。老世代,有如 Heifetz, Oistrach, Horowitz 的呈現,都有種「我說了算」的死硬絕對,沒有別的可能之"It must be"。新世代,有種 tentative,疏離於自身詮釋的不背書,投射出的,是一時的、一種實驗可能的 "It ain't necessary so" 。

三、勇於取險 (live dangerously)。避險的音樂藝術,雖躲開了Lang Lang 般浪漫扭曲的危險,沒有孤注一擲執念的藝術,容易落入浪費生命的偏安無趣。聽托老的 Wagner, Rossini 或 Verdi 序曲等錄音,充滿了新枝發芽的不可測性,而非歌劇中點綴串場的存在。

以上這三種特質,在人團時機都配合時,得以展現音樂之所以瞬息萬變,肉身動人( visceral) 的強大吸引力。這些強項,也是托老與福老的共通特質。

已經聽爛的、經過古樂洗禮的 Beethoven,久違重返Toscanini 的詮釋,除了必須包容音質及段落的不完美,仍多是話中有話、有感覺溫度的新鮮存在,在沒有修飾剪輯的廣播錄音特別明顯。我要進一步推薦,不要只在錄音重播不佳的 Youtube 或便宜電腦喇叭上「方便免費」聽,歷史錄音,你的特別用心,回報是對等的。

在零散小病中,大塊生命的吸取攀附,特別需要重要。

2014年4月27日 星期日

孤弦難鳴

Anonymous / Morigi / Colombi / Petzold / Nogueira Viola d'Amore Solo / Valerio Losito

腸胃出了狀況約一週,好好壞壞,心情悶悶不諧和,憶起漱石《明暗》中的津田。

來了張摩爾提琴 viola d'amore 的獨奏唱片,琴來自1775 年的 Naples,製琴家是 Ferdinando Gagliano。曲目是十七十八世紀的德國、義大利的喚景微觀曲。

週日最後時分聽著,比巴哈療癒,心隨著共鳴的雙弦,分叉成同一天水的兩岸。此岸的我,被彼岸的我所感知、安撫、支扶。

我們常忽視了自己的琴橋上,主弦的陰藏下,有另一條底下的共弦。那條弦雖不主動發聲,你卻不能無視它的需要,輕忽它在你心靈身體的嗚嗚低鳴,和拉壓的正反力道。

孤弦難鳴,人與人之間當是。對自身「存於一己」的雙弦們,更該讓彼此互通互感高歌。

2014年4月16日 星期三

短籤

Cruising:在台灣,是不可能的。在空蕩無壓的公路上飛快的場景,駕駛座上以頭為中心,半徑15公分的球體內,灌滿 Steely Dan 的音樂。鬆,馳,不就這回事。

Poise:到過 Copenhagen,時間趕不及到 Frederiksborg Castle 聽音樂會。今天小補償了回來,一張BIS復修城堡內四百年前的 Esaias Compenius 中型古風琴,從文藝復興到早期巴洛克的音樂。那種從撥弦 lute 到敲擊 keyboard 語調轉換,老機械式風琴行進笨拙的、難移動感,讓人想睡,又心神安寧。

Ease:D. Scarlatti 沒作過 viola d'amore 的曲子,有人將他鍵盤樂裏,較可以分離出旋律部與低音伴奏的曲子("melo-bass" sonatas),改編成 viola d'amore 的奏鳴曲。18 世紀,共弦古怪雜響的摩爾音色,透過創意配置,讓它高歌,添色,平和。沒必要排拒「改編」,看你能玩出什麼局來。

Beast:人,不要去否認壓抑動物性。文明的規矩疆域,往往是獸性本能開發衝激出來的。獸性,尤其在複數或集體的狀態,有自我約設的特質。不用過度擔心框住。

Asymmetry:Nielsen 的風琴曲,充分反映出作曲家「分裂人格臉色,各說各話」的長才。可以像一曲 Commotio 般大宇宙,也可以單純像小草叢,比單旋律更簡約異色的 preludes 29 幅。這跟 Brahms 可以產出交響曲、匈牙利舞曲、到搖籃曲有所不同。大小深淺雅俗,Brahms 都是同一副嘴臉。

Cadre/Cadrage:這個高達招惹出的概念,值得深思。你解、貼、割了什麼,將這些要素色塊(不是形式主義的,更包括社會、政治介質)放在哪一張空白螢幕裏。電影的「文作」(composition) 一大學問,就在於鑲框、捲軸開展、移動瞬時的連動管理。

Harmony:不「為和諧而和諧」,才能漸進達成衝撞後,暫態生動,沒完全 settled 的和諧。沒有生機,便無和諧。

2014年3月18日 星期二

小確不幸

本是篇長文,被我縮簡成這樣,以求它服貼現在自己的心情。

小確幸,與表面意義相反,是很沒有志氣、悲傷的一個詞。一方面,是當權者用來略施小小惠,來掩飾大暴走大不幸的工具。另一方面,是小民避開政治、避開現實、自我麻痺迷醉「結構性創傷」的一種幻覺機器。

「小小確實的不幸」,是接踵而來的「由不得我」之常態。不像「小確幸」,討喜、垂手可得,容易被資本系統吸附。學習「我的」受挫,或長線經營不簡單的中幸福,相對更有意義。

Werner Gura 的《冬之旅》,是個赤裸透明有血色的凡人。它所訴說的,是人生中的「小確不幸」的實態,不單單是一場傷風感冒,卻非一種呼天搶地、絕望與死亡深淵的垂死掙扎。

Schreier 的高音,逼迫著一種(過度)纖細、被捏被虐的情緒光譜。Fischer-Diskau 的中音,又是 angst-laden 地顫抖、焦慮莫名。這兩大典式的壓抑或抗訴,對於「缺憾」(Lack) 的焦慮陰影巨大,後面相對的是對於人事物掌控的領袖慾。

Gura 的聲色表現幅度,小而微差,一派冷調枯竭 (cold and bleak) 的灰心斷念。心,就徹底讓它死吧,身不死,而後生。

這樣的 Schubert,正視著小不幸,帶著強烈 Mozart 般的現實入世感,拒絕了浪漫主義「悲劇英雄」用沈重心靈綁架身體、一死了之的逃避 (這般的一了百了,事實上跟「瞬間滿足解決」的小確幸,具有共通的心理機制)。

小確不幸之後,要有體悟:有些錯步,不要再犯;另外的 happenings,不是你的錯,跟你無關,結局是你無力掌握,試過後該放下的。

換顆心,拆掉佈景,換批人馬,move on and keep on moving on。在小幸福與小不幸交替衝擊中,這是平凡的「流浪者」流轉得來的智慧。



2014年3月8日 星期六

攬鏡


Be not deceived. If I have veiled my look,
I turn the trouble of my countenance
Merely upon myself...

一、

Lise de la Salle, Anna Vinnitskaya, Edna Stern,屬於這個時代的鋼琴三姝。對他們的彈奏,你大可挑這裏那邊詮釋或某些樂句的骨頭,然而,三人的「圓熟度」和想像執行的全景,無庸置疑。他們的每張新作,在我是偷偷浮上的仰望。

最近重新愛上了 Ravel 這一套組曲《鏡像》,最大的原因要歸於 de la Salle 與 Vinnitskaya 在 Naive 的錄音。這套曲子光環輸給更超技、更有戲劇性故事的《加斯巴之夜》,其曖昧、曇花一現、且意象不均一的多鏡陳設,甚至比起德布西的前奏曲更難被理解喜愛。

這套組曲的名演,寬廣如南方一整片純白的棉花田。即便不提 Gieseking, Casadessus, Francois 這般的老而彌堅的試金石,在法國男性的中生代鋼琴家也有 Aimard, Bavouzet, 和 Tharaud 「抽象短歌」、「爽颯貴氣」、「清秀小格」這三種迴異的個性競演。

這兩女子能扮演的角色為何呢?並非雌性之舞的、西班牙的異國誘惑,而在於她們「迷惑與清醒」之間的混植特質。所謂的迷惑,是指一種形體將散未散的感覺,這是她們的「現在性」「進行型」。比照於這兩組,其他男性鋼琴家的腳步呆硬,甚至故作姿態。她們可以比男性清醒,也能比刻板雌性的媚態更柔軟,這是她們的延展性。

那兩位鋼琴家之間的差異呢?de la Salle 的線條較為俐落乾脆(見夜蛾或小丑的晨歌),易變且晶亮快意(volatile and quicksilver),屬法式正面表述的調光法。Vinnitskaya 在一派自然裏,相對地沉思(brooding) 的特質較強,跟同鄉 Richter 同樣知曉憂暗的表情。她的憂鬱鳥比起 de la Salle 較有失去方向的踟躕,小丑的晨歌也調配出低迴對比的樂句,讓人想起她在同位作曲家 G major concerto 第二樂章裏踩空之自省味道。想也知道,Richter 那樣鬱重如山的世界,回首太遙遠,小姝自尋自己的角落一境。

在拉威爾的鏡子裏,攬鏡自憐的,反而是男性,充滿執妄、敵對競爭,連自己水中倒影都要比較的 Narcissus。這兩位非女性主義的女人攬鏡,卻是放鬆自在,溫體的、恆常時間的日常。

二、

巴哈的鏡像,低音和聲的影子拉得深常,像是部「鋼琴管風琴」的前導聖詠。高與中音域的上部,由中間夾入的鏡子(踏板、錄音設配、場地的回聲特質),硬是倒映出下半部重crema 的濃渾低音。

我想這是 Stern 與錄音師商議後得出的「詩作」,將錄音變為「改編曲」的一部哲學 (arrangement poetics) 。



三、

週日午後,有人睡過的床舖,暖烘呼的。躲進去,打開小黃燈,翻開解說,按下 Play 鍵,Ravel 開始流逸奔馳。(不約而同地,解說中用了enchantment 這個字,跟我寫了一半文中兩姝之「迷惑特質」有某面的相通。)

房間的半面,不只是鋼琴的奔演,更像是面虛實互換的鏡子,反映出房間另半面的人的像鏡。

那張「相」,是什麼呢?一曲 Sonatine,持平不平的 Modere。斜對角,應現出另一個人的房間,數十年前,跛著腳的節奏,想要克服、模仿、超越巨人之手之足。

Ravel 引用了莎士比亞的《凱薩大帝》,第一幕第二景:

「...眼睛看不到己身
除非透過反射,透過其他的事物。」

沒有房間另一邊的人、景、音、鏡,反射繞射,再如何張大眼睛,還是看不清自己的。

A Tale of Two CDs

嘗試一下新作法,看看把不同要素的唱片,圈在一起聽,會發生什麼事。 最近要不是淡白戲細 的Weiss,就是被浪頭剷過的Bryars 鋼琴協奏曲,或是 Khachaturian 小提琴協奏曲包藏花心的蠻橫潑辣,很極端。 不是連續的好幾個晚上,Weiss 的魯特琴,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