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8日 星期五

耳順


近來,除了想了諸多John Cage 的實驗(概念而非音樂作品)之外,另一件事,就是對任何程度器材流洩出的音樂,皆能欣然入耳。

只要是 LP 或 CD 轉盤出來的,不是電腦 MP3 音樂就行。

倒也不是聽不出好壞,耳入好若前幾天阿聞的黑膠與大喇叭系統的,自然多了高興的腦波。另一面,「壞的」也是可以接受的,音樂的特質並也不至破損太多。

每次回老家,只有一部 DVD player,加上電腦喇叭。今早非常想聽《英雄》第一樂章,放上 Furtwangler 的EMI Reference 版,異常地,濃烈舊時代粉塵氣味沒流失。

再聽 Ricci 的卡門幻想曲、流浪者之歌,指揮Gamba 勇猛的氣勢生動依舊。

接著是愛聽的長號家 Curtis Fuller 的專輯The Opener (Bluenote),藍鬱的、煙燻的,頗貼近過年無法安頓下的心情。

前陣子飛行時經過空中大亂流與耳朵尖痛,我的耳朵,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情。

敲字,敲字,伴著Paul Chambers 穩健的牛筋走路頓點。

怦怦咚咚錯落間,新的一年就快來了。

2013年1月31日 星期四

Faith

聽Beethoven 要有感覺,需要有faith,黑暗之後必有光明,硬蕊的諄諄教誨背後,是一顆最在乎人心的柔軟的心。

聽 Mahler要有 faith, 必需有對愁苦怨聲載道、捨不掉過去的人,有同情的理解。這個人還有更生的可能。他執意入住的地獄牢房裡,就有天堂。

聽 Michelangeli 要有 faith,正當你無感失去興致的時候,他隨時可能扭轉局勢、回馬一槍,穿透情緒力量的紅心。不信可聽他與 Scherchen 在 Lugano 的1956 年現場。

對戀人或好友要有 faith。或浪盡千帆,或時而爭執,他/她終究是在意你的,會回來的。(即便不是如此,在關係中,務必要抱此信念。)

在三萬英呎高空中,突來垂直或拋甩式亂流時,不但要對飛行員有 faith(相信這對他不過是個常有的、嫻熟的演練),也要對自己「會再回來」 的 faith,有不動的定力。

The person who lets you down most often, is yourself.

2013年1月11日 星期五

兩名憂鬱患者的對話


在 Mahler 與 Tennstedt 之間,存有一種同夥人的靈通默契 (buddy-to-buddy rapport) ,一種身體與身體間的輸血交換 (body-to-body blood transfusion)。

兩位患者的症候起因不同,但都是「有機的混團」(organic mess),或是「活的長得很亂的生物體」(messy organism)。Mess一團, 要有機活生,每個時刻,每個轉彎,要有自己理路,並不容易。

Tennstedt 就住在活在馬勒的世界裏。優秀,敏感,矛盾,超沒自信,超有自信,擺盪。擁有許多,仍孤獨,永遠填不滿的黑洞。

以下四套有感展現馬勒的有機世界的全集,有別於Rattle的樹木大於森林的 fragmentary approach,或是Boulez 的現代音樂鄰人處理。

Kubelik:魔邪與清新合體,中直無際於是更骨肉併露的交響,更直接逼壓出馬勒的「庸」與「俗」,心靈惡狀的花朵。
Bertini:聲音與情緒大體之鉅細糜貽,格局之壯美完整。
Haitink:RCO sound。馬勒遺傳浪漫交響曲框架,尚能安於其形狀語法,腸腦未爆開的狀態。
Tennstedt:病人對病症診斷、也對另個病人診脈,病的合理與自然,對衝突「理應如此!」的平常心。這樣主觀自置的版,卻在這世界裏最自在,最DNA相符,沒有抵抗,異常自然地在「共同的世界」呼吸著。

我還在尋找的,是不要正經嚴肅的馬勒,作為 humorist/ironist 的馬勒。「重」不等同於深澻,「輕」並不等同平淡無感,可以是腥羶麻辣,可以是呵呵嘿嘿。我想要一個對真實與交響世界狂笑的,喜劇的馬勒。

內心OS : 不該跟著馬勒的寡疾輪迴。直接跳進早期 Emmylou Harris 或是 Cabezon 的單純平淨較好。

2013年1月5日 星期六

Haitink 馬勒全集初印象


這套 Haitink 阿姆斯特丹大會堂馬勒全集,伴著 John Cage 的預設鋼琴錄音(Brilliant Classics) ,在2013年年初一起到來。

許久之前,在Phillip Duo 舊系列上,體驗了Mahler 第九,這個版本初次聽到是在美國,當時被這個「Mahler 的樂團」嚇了一大跳,也打破了對Haitink 的刻板印象。在聽過雙CD第二片的大地之歌之後,對這首難搞的曲子的精彩處理與其浩氣迴盪,讓我嚇了第二跳。

( 大地之歌難在哪裡?一來是曲子的定位:介於交響曲與管弦伴奏歌曲之間,因為它兩者皆是。再來,樂團的角色與基聲,介於歌劇與藝術歌曲之間,因為Mahler 的連篇歌曲是兩者皆非,更不用說是與他其餘藝術歌曲有極大差異的這首「非東方也非西方」的長篇詩歌。最後也是最難的,兩位歌手的氣質與搭配。藝術歌曲的小家私密,或歌劇的浮誇戲劇框架樣式,都不適放在這首曲子中,聲域詩意各異的兩種人聲。

這首曲子許多意義上非 A 非 B 、或是也 A 也 B 的「第三者」位置,真是超難搞。)

所謂的樂評或共識,只是讓你誤認「這想法是我的」的洗腦,最好是從腦子移除乾淨。被別人重複、再回收、五手傳播的「共識」,要用赤裸的耳根去聽,用自己的身體去觸摸。例如,Kubelik 不該被視為清新的波希米亞,他的四號(特別是第二樂章),就帶著強烈反差的魔性,因為他讓清純的更清純,邪惡暴力的更邪惡暴力,兩者在同一個音塊上共存。

前天,重聽1939年 Mengelberg 同樣與大會堂樂團的馬勒第四現場舊錄音,拜調整妥當的micromega mydac 之賜,mono 錄音的舊演奏樣式活了過來。最感驚訝的除了錄音不差之外,還有Mengelberg 的彈性速度唱法,已經到不是樂句上下或段落之間的 macro 作法,而是更micro「小節到小節」的作法。還有,樂器聲部的速度不均等的段差對比。光就這點,這詮釋就是後無來者的一個奇版。你會覺得這版本一定是極度扭曲,對不對?但出奇的是,居然曲子的基本 pace, rhythm 與情感的連續,卻是一體的。

Mengelberg 在指揮慢板時,是如何想著老友Mahler的呢?這是個有情的慢版,讓人想到法國巴洛克時期作曲家念故人的「墓碑」曲體 (tombeau) ,如何以音樂追憶逝水般的舊人。

於是,我訂了 Haitink 這套馬勒。「現在」這個時間點上,成熟的 Chailly 不是個壞指揮,但是他連續破壞了歐洲歷史悠久的兩個大團的氣質,阿姆斯特丹和萊比錫。以馬勒而言,在探求21世紀新的可能之同時,仍有必要回首來時路,端耳傾聽舊歐洲時代的聲音。這也是Kubelik 的巴伐利亞與 Haitink 的阿姆斯特丹,這兩套舊歐團馬勒全集的最珍貴的價值與義意。

Mahler 是在英國美國被發現,被還魂復活的。他在二戰後的盛行,必需由「原真傳統」,以及唱片錄音技術與散播兩大面向來看。50年代之後,靠著立體聲技術與長度增加、發行大增的LP之優勢,Mahler 「正統典範」,幾乎被隔著海峽的大英及美國兩大帝國強權所攻陷宰制。

就英美承繼下來的傳統而言,Walter 與Klemperer,拜著與 Mahler 的私人交情連結,以及美國紐愛和英國愛樂兩大樂團,強佔著「歷史正確」的光環。 這兩位大師,加上之後英國的Barbirolli, 美國的 Bernstein, Mitropoulos 的紐愛等錄音,夾帶著錄音技術優勢與發行管道的強權,幾乎讓人忘記了馬勒德奧的根源,以及樂團聲音生命與演奏樣式之重要。

你可以說,紐約愛樂也是馬勒「指揮過」的樂團,但是他的交響曲聲底素材,卻與歐陸的記憶與血肉感受(包括常引用的軍樂隊、民俗樂隊、posthorn 與民謠動機) 分不開。

( 在 3, 5, 7 號第一樂章裏,馬勒用的 fanfare 動機,是一種問句與質疑的開端,不安的預感。這朵天邊的烏雲,在這些曲中拋擲下灰灰不散的陰影。)

拆開 Haitink 唱片封套後,直接聽第四號,想來個 CSI 對照Mengelberg 的骨架、指紋、掌印。一看目錄之後,又多了喜歡這套唱片的另外一個理由,第三號的最後慢板和第四號全曲在同一張CD上!因為要節省空間,馬勒CD全集,總是七零八落。在妥協當中,三號慢板與四號的接合,對我是高興不過的選擇。方便聽三號如何預視四號,直指九號,也可比較「無心跳」版(3號)與「有心跳」版(4號)的慢板的連結。

順便談一下我初聽這一套Mahler 交響曲的順序:4, 3, 8, 7, 1。暫時無感的2, 5, 6,或是已經熟門熟路的此團第 9 號,可以待天時地利人和,留張雨天支票,擇期再約。

體驗如何呢?就此零零雜雜地傾倒了。整體來說,此團秀麗雅緻當中的大團氣度,異常迷人。此時,樂團的基因之美,比指揮的人為部份,更是聽的重點。光是樂團的體質與官能性,即值回唱片極低的入門票價了。

篇幅的關係,暫時只談第四號。有過之前聽 Fleming/Abbado 版的慘痛經驗,我小心戰兢地等著 Ameling 的出場,有些擔心她是否會落入另個極端:過度藝術歌曲的小家細氣。好在,整體是滿意的,她素淨的音色相當適合這個曲子。她不凸顯有如 Neil Gaiman 書中的魔怪天堂,但是稍微加上聲量與厚度,超過Schubert 的框架來唱,是微調得當的藝術選擇。其他三個樂章,基調雖非像Mengelberg「主觀伸縮鏡頭」的調度,並不會過度乾淨平整 (軟趴呆板的同義詞),帶著一種壯美與生命的韌性。

Haitink 的 Mahler 框架,幾首交響曲交接連聽下來,強調的是交響曲烏賊透明身軀般的肌理、斑點的顯與隱,而非肉身的病懨臭。即便如此,無法抑制阿姆斯特丹團這個有機巨獸,不斷湧出的內在熱力、濃度與厚度的墨汁。

「誰誰的馬勒」,是太為個人主義、約定俗成的說法,也只是故事的一半。有時該徹底用另外個典範思考,「哪一團哪個時代」的馬勒。

2012年12月21日 星期五

與馬勒指揮一夜情


我的朋友那天來了個電子郵件,關於馬勒。他的兩個結論:一、單一指揮的馬勒,最好要整套聽;二、買馬勒唱片頗傷荷包。

我大致同意這兩個想法,也連帶觸動了最近對馬勒的一連串感受。對我而言,這兩個結論其實是連在一起的。

你面對唱片行架上一整套馬勒,又要價不斐時,得先看看自己當時的口袋深度。常常在整套帶進門前,你會搞個一夜情,先試個一首,看看是謝謝再聯絡,還是企望何日君再來。

有些指揮,沒有錄製全套,即便你對他表現有多滿意,最多也只有幾次一夜情的份,比如Barbirolli, Kletzki。Bychkov 與柯隆西德廣播演錄俱優的第三號,也就僅此一彈。有些指揮表現不穩定,隨著當天的狀況起伏,單獨憑一兩晚一兩首,你看不出他的big picture、全面性設計 、對馬勒世界勾勒的完整 vision,容易錯殺忠良。比如 Bernstein, Tennstedt。

有些指揮,在你遇見他的時間點上,已經只有包裹表決的選項,像是James Levine。目前他缺二、八號的 RCA 不全集,只有盒裝一套明媒正娶的份。雖然有些樂評媒人們早警告過你,你也老有不安的預感,帶進門,褪下嫁衣掀起了蓋頭,發現他是個胸毛不整、穿著紅內褲的大老粗那一刻,還是不免別頭嘆息。

好吧好吧,Levine 這套事實上沒有那麼糟,只是有些地方太像好萊塢電影配樂,我難掩一種「辜負自己與對方時間青春」的失望。

每個 metaphor 都有它的極限,以及不符合你想比喻的事物之處。但是,與馬勒指揮一夜情這個比喻,用在Abbado 第二次的柏林愛樂第四號唱片身上,卻是再貼切不過了。

向來表現非常穩定、體貼的熟男紳士,今天進了小奢舒適的大飯店,所有的舉止 happenings 都遠超過你事前想像。當你覺得這美妙良宵沒有止境,正要唱起蝴蝶夫人的「美好的一日」之時,突然傳來了一串掩鼻不及的響屁。

我說的,就是最後一個樂章!濃妝豔抹的 Fleming 女高音,開始粗鄙地揉捏所有的樂句。原本置身於超脫天堂,飄飄然的你,一瞬間,被打入了火焰狂囂的地獄!這是「歌劇式的」(operatic) 這個詞定義裏,最糟的一種狀況! (即便此刻,Abbado 與柏林愛樂的伴奏仍是水準之上的。)

這首天堂之歌,經歷了三個樂章的美好,你願意接受那最後反高潮的耳膜虐待嗎?這樣委曲「求全」的妥協,是必要的嗎?

我已經聽了三次了,在讚嘆前三樂章之格局與樂團之秀美後,還是帶著恐懼,不知如何面對即將張牙舞爪而來的最後折磨。是要眼睛一閉忍過去,還是按 stop 鍵,閹掉這首交響曲結構與情緒上關鍵的最後一章?

你呢?

2012年12月19日 星期三

他人的遺書


無意間,聽到 Beethoven op. 132 弦樂四重奏的慢板〈聖感恩頌〉("Heiliger Dankgesang")。許久沒有親近了,毫無防備地,一時語塞,百感交集。

這樣的音樂,不是遠觀他人之事或情緒的第三人稱敘事,已經變成極端第一人稱觀點的宣洩。

其中告白的種種感情,是我所沒有的,即便有,也是稀薄間歇的。厚重的玻璃,隔著我和熱情。彼端演出的濃烈情緒,渴望著生命,沉默且動容。但不管隔著怎樣的距離壁壘,我無法置身事外。一個他人在傾訴,握著拳,帶著熱淚與微笑的遺書。

我到底是個有情或無情的人?

1802年,28歲時的《聖城遺書》( Heiligenstadt Testament)裏,他說:「我只好像一個被廢黜的人獨自生活。無法與人交際,除非迫不得已。我走近人們,就會湧起一陣燥熱和恐懼,害怕別人發現我的疾痛。」「我聾了,請你們說大聲些」 。這件事,為何 Beethoven 說不出口?尊嚴與自傲,其實就一線之間?

貝多芬的兩聖 (Heilig):文字的聖城遺書,悲觀絕望;op. 132 單純弦樂的聖頌,從大病到復原的衷心感謝。

前者,滿是文字的具體(「看,這是我的原因」他告白著。),甚至官方說法 ( 如何安排後事繼承等 )。

後者「語意」模糊,聖詠前奏的五次無縫重複,Lydian 教會調式的全音主義,讓人不能忽略他音樂背後,感激的強烈熱氣。

健康,可以自由行動做事,可以持續日常的行進與節奏,是最平凡的奇蹟。

在年輕時的遺書,面對持續的、不會變好的疾病被確認之時,許多事的先後順序,便像病毒入侵後細胞分裂運動般,開始重整。"The prospect of a lasting malady" makes you rethink everything.

絕望的貝多芬,知道自己「無法擁有的」,更能擺脫擁有與希望帶來的包袱,任性地面對他還有25年的人生與音樂。

曾迴旋於死地的後生,特別有「意外被恩賜的人生」之珍貴。

2012年12月5日 星期三

永恆感

「brixi organ concerto f major」的圖片搜尋結果

年輕文青的時期,特別喜歡長的、慢的音樂,Yes 般一曲輕易飆個十幾分鐘的 progressive rock,浪漫主義後的慢板。越長越慢,越覺得是「精神的」,有存在感的。

慢板的魅力在哪裡?對一些人,一些時候,或許是悠閒,放鬆,不花力氣的聽,或是提供一個靜下來的思考空間。

寒冷的夜晚,聽到波希米亞巴洛克作曲家 Brixi 的 F major 管風琴協奏曲慢板,我感到一種時間停滯,失去存在的永恆感。

此般的存在感,在極上的慢板中可聽到。Beethoven 弦樂四重奏op. 132 的遺書,CPE Bach 的鍵盤奏鳴曲多數的「出神」中間樂章,Schumann的 Warum,Muddy Water、Mahalia Jackson 的哼和或氣盡之處。

快急如風火的音樂中,難道就不可能有這樣的感受嗎?倒也未必。在舞廳中電子樂的隨之起舞的癡狂,Bocherini 的Fandango 裏,Sufi 教派的迴旋樂舞中,非洲 balafon 木琴的來回轉折與通透圓融,印度sarod 琴的急奏中,都可能有「失速 = 慢動作般的永恆」的感覺。

不管是急速、「比慢更慢」、抑或中板 (Django 的 Blues),當永恆感近身的時刻,人與意識、聽者與音樂、不同樂器間、我與他,此與彼的界線消失了。場域中所有的體,同時一體: "being-with"。

你聽到了,也沒聽到。是哪種哪裡誰出的聲音,有關,也無關。在即逝的寶貴瞬間裏,你暫被拋脫出時空,活著,與永恆同在。

(注意到 Django 受傷扭曲的左手尾二指嗎?那本該是上個故事的後續,另個故事的開端.....)

2012年11月22日 星期四

Caprices on Schumann's middle finger


Paganini 的24首奇想曲,絕非是一堆空洞的技巧賣弄,從高中開始到現在,我始終深信著。

德奧的浪漫主義重量級作曲家,不只是Liszt,包括 Schumann, Brahms 都寫了向Paganini 奇想曲致敬取經的鋼琴曲,各自想在鋼琴上模擬達到 Paganini 小提琴展技的快感與狂氣。這些人不是盲追流行的笨蛋。

1830年,20歲的舒曼,第一次在法蘭克福聽到Paganini 的演奏,驚為天人,在此一事件契機影響下,他決意棄法律從音樂。

本格浪漫意義上的超技(virtuosity),不單是對技巧的征服,背後是一個更大的欲望投射,浮士德的精神,永不止息地企圖超越人類框架、肉體、想像的極限,對任何枷鎖的 breaking free。

舒曼的Paganini 時期,與他的學徒養成期有所重疊。他的奔放的想像力、鍵盤執行力的潘朵拉盒子,從此大開。同是在這個時期,他困於右手手指的力道不足,開始用進行「雪茄盒指力器」的實驗。

人們對偉大藝術家身體部位的戀屍癖,從未間斷過。舒曼的中指,絕對比Beethoven的毛髮,或Mozart 的頭顱,更具實質的重要意義。

新的研究指出,舒曼的過度練習,或指力器的使用,可能不是手指搞殘的最終原因。後面的元兇,或許是種叫做 focal dystonia 的疾病,與肌肉問題沒有直接關係,與神經系統或遺傳較為有關。

無論成因究竟為何,一個從21歲起,右手中指就廢掉武功的鋼琴作曲家,如何影響他的聲部、指法、樂句安排、音樂型構,是個關鍵不過的問題。即便演奏作品的並非只有他自己,右手指頭群的不便與障礙,應該會導致一定的「鋼琴式思考,心智與指法」模組的密碼,以及解決途徑。( 讓指頭雙手打結的觸技曲 Op.7,當中居然沒用到右手中指!)

(還有研究文獻指出,這也是他晚年無法握好指揮棒指揮的原因。)

舒曼是個「人來瘋」的集中火力作曲家,所以他的作品可被方便地成群擺櫃陳列:歌曲之年,室內樂之年等等。早年他對Paganini 的熱情,也像一個弧線般,鏡像反射在最晚年時「Bach影響下的賦格」狂熱迷戀與創作。

1853年,死前三年,他同時進行了Bach 與 Paganini 無伴奏小提琴曲的鋼琴伴奏改編。無中生有的「畫蛇添足」,在對的人手裏,可挹注創造力的飛揚。不過,這是另一個故事了。

1839年的《音樂新誌》( Neue Zeitschrift für Musik) 裏,主筆舒曼寫道: 「比起前人先輩們,我們有更多基礎認定,鋼琴練習曲已達到最高峰,音階在所有不同方向被切分,跟所有可想到的音型組合,指法與手的技法被安排於各種可能的位置等等」。

舒曼這個說法,同時可視為一位德奧鋼琴作曲家的宣言,在此處,浪漫時期的高峰,巴洛克以降的小提琴超技表現優勢(取代文藝復興人聲的提琴技藝,Paganini 是最後一號象徵人物),將被樂器之王的鋼琴取代。舒曼最直接使用Paganini 素材的作品如下:

1. Paganini 奇想曲的演練Op. 3 (Studien nach Capricen von Paganini,1832),Caprices 5, 9, 11, 13, 19, 16 號的改編。
2. 六首音樂會練習曲Op. 10 (Konzert-Etüden,1833完成, 1835 出版),用了 Caprices 12, 6, 10, 4, 2, 3 號,更為自由的改版。顧名思義,是音樂會演出的展技 曲。
3. 加上了鋼琴部伴奏的Paganini 24 首奇想曲(1853年)。

舒曼的此類作品,不是消極無料的改編曲,鋼琴的部份沾滿自己的味道,巧妙加上一些不衝突的對應旋律(counter-melodies),也是他苦心研究Bach 對位手法的成果之一。

更為著名的op.13《交響練習曲》(1937年 出版),事實上可歸為同一個系列,此曲的格局與靈感更為延伸,Paganini-Beethoven-Bach 的三位一體在這部早期作品頂點集為大成,這三位作曲家分別代表的狂想可能、結構可能、對位可能,在他各個階段皆扮演了極重要的角色。Schumann 在出版十五年後,又大幅修訂,有許多線索顯示,最後的定稿,舒曼並未完全滿意。

法國鋼琴家 Aimard 在11/19 台灣獨奏會的彈法,充分反應了《交響練習曲》「未完成的、即興演奏」體感。不是說他的詮釋缺乏中心思想、不一致、缺乏連貫,應該說 Aimard 不將每段變奏的關聯過度強調,而是善於細部經營舒曼「主題實驗工廠」的刪節號特性,偶發性,奇想性。

(需要記住的是,克拉拉的父親Wieck,並不是舒曼的第一位老師。他在自傳中提到,在十五歲之前,在故鄉Zwickau 與啟蒙老師Kuntzsch 學習期間,每天都要在鋼琴上進行4小時左右的自由即興演奏,這是舒曼對鋼琴直覺式自由聯想的根源。)

Aimard 這樣的詮釋,我稱之為「地道暗坑手法」(bunker approach)。地面上建築(包括動態、強度、浪漫姿勢)毫不爭艷起眼,不求Beethoven 式的結構宏偉(Gilels),或是一氣喝成的戲劇修辭(Vedernikov ),或是燥鬱兩極的交錯與爆發(Richter)。地表下,卻配置挖滿了坑道與隔間,bunkers 之間以 turn/link 的掌握為輔軸,以小詩意房間獨自的完整自足為主軸,與主題的關係若離勝於若即。

像夏目漱石的遺作《明暗》,在這個旅程之中,故事或畫皮不是重點,路上不時跳出畫面,將人攝入畫中的黑洞,才是最精彩之處。

這樣的手法中,最後的終曲,沒有強烈的終結感(closure),不是絕大多數演奏所強調的,主題凱旋大勝的衣錦返鄉 (triumphant homecoming),只是一個暫時的尾站,詩意消散的瞬間。這是我覺得Aimard 在舒曼《交響練習曲》詮釋上,最為原創傲人的成就。

Paganini 的奇想曲,也是一大坑色彩、音階、想像力的 bunkers。這點上,舒曼是繼承了他主題動機之詩想逃逸,「天馬行空」精神的傳人。

浪漫主義的核心,或許便是對極限與 cliché,伸出一根僵硬的中指。

2012年11月15日 星期四

放逐在大街


真正打心底感受到 The Rolling Stones的厲害,要到邁入中年的 40 歲以後。

美國留學時,有一段追著變色龍The Who 時期,卻沒有好好注目過The Stones。

更年輕時,在我的朋友群中,強烈藍調影響下的經典搖滾分成兩大陣營:Led Zepplin 派 vs. The Rolling Stones派。文青的我,自然被吸到Zepplin 較為憂鬱、神秘,文學性,個人迷失於精神之途,尋覓天堂的階梯的風格。

並不討厭 Beggars Banquet,Let it Bleed,和 Exile on Main Street 這三張專輯的我,但對於較為 laid-back,親近普羅群眾,美國主義,搞痞的 The Rolling Stones,態度多少是輕蔑的。

寬大的 ease 的痞法,一種放鬆自在、「我就是我」的搖滾態度,是多麼不容易。現在才深深體會到。

如果 Zepplin 像是彎曲未知的坑道,孤僻,無法與人共享,那是屬於英國霧中風景的憂鬱,你在 Coldplay,Radiohead 裏還是聽得到這一支傳統。The Stones 卻是筆直如箭(straight as an arrow) ,他們最好的音樂,像是午後躺在曬過乾草堆的爽朗,一部修了又修的可靠皮卡車(pick-up truck),一條輕抹歲月痕跡、一成不變也不用改變的經典款牛仔褲。

The Stones 的美國主義,尤其在這部《放逐在大街》gatefold 雙專輯裏,比多數美國搖滾還 born in the USA。聽裡頭的鄉村、R&B、靈魂土壤養分的隨意截用,道道地地,耐磨耐操,沒帶什麼外國口音。其中的南方搖滾元素,浪蕩低鄙垢髒味(lowdown and dirty) ,與The Allman Brothers,Lynyrd Skynyrd 的音樂,擺在同一陣線,不會有違和感。

封面的馬戲表演者照片雜燴,置於這套唱片粗獷的、搖滾根源拼貼出的聲牆,合作無間。這是獻給草根庶民,獻給「日常」的禮讚。

依舊喜歡某些 Zepplin,他們上窮碧落下黃泉,對生命打的諸多問號,下的謎題。不過他們無法像The Stones一樣,讓隨遇而安的 (go with the flow) 靈魂鄉村自然上身。

大隱隱於市。真正的放逐,在門前的大街。

2012年10月27日 星期六

有情的演奏家 Mydac

看到大羅的聽後感之後,深覺是該下筆的時候了。今早唱盤上傳來《後宮誘逃》第二幕結束前 Peter Schreier 唱的詠嘆調〈喜悅之淚流著〉 時, 讓我下定決心,「就是現在!」來敲鍵盤。

Micromega Mydac 這部數位轉換器,已經陪伴我近三個月了。法國Diapason 和Classica 雜誌都給了特別推薦的讚賞。美國發燒天書TAS 雜誌的總編Robert Harley 在他的旗艦系統上測試後,也等不及在今年12月號完整評論出版之前,提早在TAS部落格上預告,讚譽它是「399美元的奇蹟」。

它帶給我的快樂,在入手後的一週就已開始,遠在這些「專家說」之前。

為何拖了這麼久才開始寫?除了時間不夠用之外,說穿了,是我的哈姆雷特那一面作祟,一直在諸多類型、不同廠牌錄音口味的音樂中,反覆試著去捕捉這部機器的特色。像是個挑剔的配種師,我到處幫愛犬找對象交配,看看會生出怎樣的基因味道。我希望sample的池子能大一些,才能斷定它真正的個性與實力。

但是,最關鍵的原因非常單純。這段時間,我一直在翻舊唱片聽音樂,樂不思蜀,哪有想動筆的動機念頭?音響上的「無窮動」升級,對許多男性同好,是攀登聖母峰的一種征服本能。 「實質的升級」,不是聲音上這邊動動、那邊補補的改變。我對於實質的升級,有三個單純的「感情因素」標準:

1. 本來非常熟識喜歡的愛聽盤,能否讓維持原有的感動(維持最初的有感,其實相當難),甚至加上「哇,還有這些新的美好」的新感動。 有些升級,細節或某一頻段感覺變多,短暫的歡愉之後,一下子就洩了氣,「整體的音樂」反倒降質了。只是讓你聽到聲音音響意義的不同,並無法直通音樂上的新理解,新的觸動。

Run-in 完成後,小提琴手Capucon的法國協奏曲目專輯《屋頂上的牛》(Virgin 廠),光是那首拔辣曲《泰依思》冥想曲,豐潤的基底與規模感成為一個大螢幕呈現,小提琴的線條有個性地嘻遊魚貫於其中。米堯的標題曲,讓我最為吃驚,「巴黎愛巴西」的歡愉中的小失落,甩出一個 swing 不止息的沙龍風華。

 2. 升級調整後,不能太偏於某類型音樂的癖性。Mydac 帶來的綿長感動,不只是在古典音樂。在一些高階法式的系統上,我聽過「味道完全不對」的 Willie Nelson 或是愛爾蘭藍調搖滾Rory Gallagher。常常古典音樂很優秀的系統,播一些本應粗曠撒野的音樂,是過於高尚細緻的。就像咖啡,有時需要些雜質個性,再配上一個破舊的馬克杯,而不是永遠在Messein 或 Narumi 的瓷杯伺候著。

祭上Dire Strait 的Brothers in Arms 專輯後,讓我十足放了心,這部DAC 不會將搖滾樂的 punch 或豪氣閹掉,雖然它不強調低頻的地震功力。"Your Latest Trick" 的sax 與吉他的對答非常明晰有餘裕;標題曲"Brothers in Arms" 個人面對戰事戰友,無力悽然,溢滿畫面。如果古典90分,搖滾藍調非洲樂不及格,那就糟透了。我希望系統上兩個大區塊都能有滿足的80分。事實上,調整妥善的Mydac,兩者的表現都有85 分以上的實力。

3. 能否給一些冷宮片,新的生命? 歷史錄音的活力,再度回來了。Cortot 1935年的Chopin 前奏曲的隨手捻來的詩意(Naxos),Gieseking Debussy 兩卷前奏曲 (EMI) 的我獨醒魅力,以及輕重緩急的細部配置。Lili Kraus 與Monteux 的1953年莫札特協奏曲(RCA日版),全面改變了先前的刻板印象,Kraus 率真之外的剛直,Monteux 對於前古樂Mozart 灑脫速度火光與平衡的掌握,是第一次我的系統上毫不曖昧地聽到。

歷史錄音,有源頭與轉錄上的諸多變數,遠比發燒片難以重現。能把時空挪移,再現舊樣式的百家爭鳴與風華,又不必花太多的心思與成本,難上加難。

我真正無法毅然決然返回黑膠,最主要原因在於,黑膠這個廣大世界,獨缺了1990年代後現在進行式的演奏樣式與高手(尤其是古樂),也少了好幾塊世界音樂的拼圖。優質的 CD轉盤+ DAC 的老派數位訊源,對於我這樣恐龍般落伍還擁抱唱碟的人,實在太過重要了。

Mydac 不是冷冰冰的一部機器,而是為了不想追逐音響的無涯,「只想專注聽音樂」的人們而誕生的「情緒的演奏家」(emotional performer)。音樂的世界廣闊且五彩繽紛,如何去還原直指那些色彩、鮮明表情與感動,是我們原先一頭鑽進唱片音響世界的初衷。

科技在晶片的進步,必須與數位迴路、電源安置等因素結合,但最最難求的是「設計人員的藝術素養」。光是規格數字,是無法成就「召喚現場感動」這個重大使命的。沒有常常親近各式現場音樂的人,是無法做出一部好器材的,因為他缺乏了調聲的那把標準尺,只能就規格、自己的想像與某些唱片的癖性,想當然爾地來製造機器。

Mydac 的美好在於讓人覺得,設計與定聲的歐洲老法是親近音樂、瞭解現場氣韻的,而不是閉門造車地搞一部高科技機器。在這樣原則下,它所有的「妥協」,都會小心不傷害到音樂最純粹關鍵的質素,以及音樂演奏雕刻者的手工鑿痕。

技術層面來說,請你給Mydac 最好的對待,它將懷有感激地回報你的心意,有情有義給你更多的情緒與畫面。給它一部實實在在的轉盤吧,不要直接接電腦用它的usb 輸入。電源插座,電源線,訊號線這些環節,尤其是數位線,相當地敏感重要。我直接請楚培樂坊配上〔成吉思汗〕這條旗艦數位線。

話說至此,我自覺聽來像是個宣傳機器的機器了。但是,唯有直接的讚美,才足以回報 Mydac 在過去、現在、未來給予我的音樂饗宴。

A Tale of Two CDs

嘗試一下新作法,看看把不同要素的唱片,圈在一起聽,會發生什麼事。 最近要不是淡白戲細 的Weiss,就是被浪頭剷過的Bryars 鋼琴協奏曲,或是 Khachaturian 小提琴協奏曲包藏花心的蠻橫潑辣,很極端。 不是連續的好幾個晚上,Weiss 的魯特琴,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