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26日 星期一

演練


(之前沒寫完的一篇稿,正好一個月。今天寫的,放在引號中,算是種「對位的演練」。寫作成文,常常有過度完成、無軌接縫的定局,文章裏夾帶一些時間上的地層沖積,對峙或對話,昨今並置無是非,或是好事。)

最近所買、所聽的片子,多半是大鍵琴或魯特琴獨奏,對此類古樂越來越有需求。撥弦比擦弦讓我興致高昂。

(不只是西方古樂,也包括印度的sarod, sitar 琴,或是安達路西亞、中東系統風格各異的oud 琴,非洲的kora, seprewa,全數搬了出來。時節也有關係吧,笛類管類音樂全部暫時封印,古怪氣候的春日,房間內大量氣流齊動飛揚,不寒而慄。連歌手 Enya《浮水印》的合成器群,老婆都要抱怨「好冷」底。

奇怪的是,暫時失去gamba 琴的嗅覺神經與興致,小提琴倒是還好。我的感覺如春候,來去不由己。

其實,最近並不只有古樂,還多聽了 Mozart 鋼琴協奏曲,與Prokofiev 的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Scriabin 的鋼琴獨奏曲。)

在一般唱片行幾乎沒有收穫情況下,趁著Presto 古樂唱片特價之際,訂了一些片,興奮亦焦急地等待下,上週間終於來了。

首先是 Michael Borgstede 的兩套大鍵琴組曲,Handel 與 Forqueray。後者,我是想找除了之前Zig-Zag 廠 Rannou 的另外一種可能,結果卻是失望了,感覺彈的人不是很喜歡這套曲子,有些應付公事 (perfunctory)。 他的Handel,卻是兩情相悅的好演奏。兩套交換聽著,有如洗三溫暖的忽冷忽熱實感。

( 音響調整後,Borgstede 的 Forqueray 稍稍活了過來,也比較知道他想表達重點為何,只是前奏曲的部份還是嫌凌亂。)

還買了在日本失之交臂的兩張 Brilliant Classics 新片,Albinoni Sonate da chiesa, Op. 4 和 FM Zuccari 的 Cello Sonatas。最近對古樂的好惡異常偏食,Brilliant 與 Naxos 的片,還是預先嘗試過較為保險。

較有系統聽的,是大鍵琴手 Rousset 的錄音。不但把他Decca 的Scarlatti, D'Anglebert 拿出來複習,也收了他新舊兩套的Louis and Francois Couperin(Aparte 與 Harmonia Mundi),乃至Bach 為長子 WF Bach所寫的一些「鍵盤小曲」(Klavierbuchlein,Ambrosie 廠)。

Moreno 彈的 Kellner,只聽過一次,有血有肉有密度的錄音,演奏卻是極為質樸,一字一句都不離堅韌的果核。我的古樂小提琴女神 Amandine Beyer 的巴哈無伴奏小提琴,還躺在一堆網購新片當中沒動。Pascal Monteilhet 用theorbo 彈的巴哈無伴奏大提琴改編曲,原只有Virgin 的前三首,終於補足了在Zig-Zag 廠發的下半套。

( Beyer 的無伴奏錄音,目前聽過兩次,比起大巴哈的協奏曲錄音,女神此度沒有讓我萌起太多的溫度感,工事中的嘗試與work-in-process 的感覺頗深,害我搬出Naxos 的老牌古樂女琴手Lucy van Dael 版來。真正的聽覺自由,是不讓誰(尤其過去的自己) 的絕對「審判」綁架吧。沒有任何廠牌或音樂家是全然萬能的。

反倒是Schornsheim 在Capriccio 廠錄的巴哈平均律全集新作,倒吃甘蔗,越嚼越甜。相對女神的自由潑墨,Schornsheim 與形式的搏鬥緊張感與愛,有種德式拘謹收斂的魅力,目前,在大鍵琴版,她的全集與Hantai 只有前半套的巴哈平均律,並列個人最愛。)

新舊夾雜一口氣大量聽魯特琴三個月的結果,是對於個別琴師手感壓弦撥弦之敏感。Robert Barto 細膩舒緩,慢慢去擠捏曲子的汁液,裡面有豐富的夾層層次,但是奇妙地並未帶著古樂new age 化趨勢(例如 Christina Pluhar 和她的團之某些嘗試) 的油滑平面。

今村泰典的 Weiss 戲劇立體化、巴哈化,滾燙過癮的濃茶,一氣打破對和式古樂拘謹細節無大度的刻板印象。西班牙的 Moreno 自創一格,大而化之大骨幹的 simple strokes之中,不意之處會長出小碎花。Paul O'Dette,太過平滑,很順,綾角風格差異多數消去,聽久容易膩。Lee Santana,獨奏時是個搖滾小老粗。

另一個開眼,是對於oud, lute, kora 家族樂器同源的感受,尤其在文藝復興時期以及之前,不管是樂器音色響度,與詩歌、口傳文化不可分的同體,或是曲式的自由上。撥弦的「小」樂器,招蜂引蝶是不可能的,只度有緣近身同室的人。一旦進入它的世界,大小變得無關,它就和你的心靈一樣緲小,也一樣無限大。

最近,還注意到一種東西同源的提琴樂器,叫做 rebec,底下有圖,源自阿拉伯世界的 rebab 家族。文藝復興時期之前與文學或視覺藝術的關聯頗深。目前還未到可書的程度。暫記。

(結論,比起一個月前,今天碎唸多話。)



2012年3月12日 星期一

繆思的奧義


從法國移居荷蘭低地的作曲家 Nicholas Vallet (1583-1642) ,最為著名的魯特琴集,叫做《繆思的奧義》(Le Secret des Muses)。

經常出現於十七世紀前半葉畫作裏的魯特琴,其實並非上流社會的禁臠,橫跨階層,上士下卒走伕皆有機會接觸。而它也是與其他藝術連結的,或串加詩歌伴唱、或現身於一串死亡不動的靜物「浮世畫」vanitas),所以「複數的繆思」可以取其藝術互通相伴之意。

除了自由活用文藝復興複音音樂規矩的功力,Vallet 特別之處,在於他對語彙的自我堅持,傾向較為端正的英國法國古典雅致風,不被義大利派較為華飾展技的風格所動,但是也不附應較為保守的低地音樂。Grace,其實只是將各元素就定位,無取無求。

根據唱片解說,就曲式種類來看,《繆思的奧義》類似於十七世紀前20年盛行的魯特琴選輯,可分為三類:獨立的前奏曲或幻想曲,聲樂作品的改編曲,舞曲。有趣的是,其中的對位技術極為高明,總是自然怡人,藏而不露,孕含情緒和溫度。

(我非常注意巴洛克作曲家即興風的prelude,是如何找出how shall I begin 的開場藝術,揮灑該器樂的上下 range,又具有話要說表現的色彩,不會像是純技巧的炫耀,或是單單無聊的過場。)此卷作品中的兩短曲"Ballet",一而反應其法國品味的背景,二則讓人聯想到他之後的副業:舞蹈學堂。高低、音色各異的魯特琴四重奏,更是荷蘭的私家菜,可視為「為魯特的consort 樂」,其三也可想像Vallet 為了生存的五斗米,經常在婚禮慶典場合的演奏曲式風格。

剛跨越過文藝復興時期的十七世紀初,是低地巴洛克前期的黃金時期,管風琴與聖樂有Sweelinck,笛樂有盲人超技手Jacob van Eyck,所慣用的技巧是取自psalm variations 中的長音符的切割快速裝飾音群(diminutions),在看似保守的語言裏,其實可挖掘出作曲家各自的取向與門道。Vallet 常在這些已知熟悉的旋律裏,捏揉帶出不同聲部的次旋律、隱藏旋律。

如果要理解Vallet 音樂的奧義,最好一併參照他以lute 伴奏的獨奏psalm 歌曲(像是CPE Bach 的神聖歌曲一樣,並非在教會演奏,而是私人百姓家的藝術,已經具有世俗化的詩意,不會過度嚴肅說教),以及Sweelink 的風琴踏瓣技法影響,Dowland 的英國影響,還有van Eyck 的變奏處理上的差異對照,可能更能抓住Vallet「方圓間自由」特色與藝術的顏色調度。

最近入魯特琴的魔甚深,連大鍵琴都要排到第二了。入魔的結果,並無焦躁與亢奮,反倒是火氣全消的「無事一身輕」。

下圖為1640年荷蘭畫家Harmen Steenwyck 的《靜物:人類虛榮的諷寓》。唉,我們需要藝術的收集,來提醒收藏世間寶物這件事的無謂與虛榮。物質是無值的,音樂是盲於感官華美的,文學是人類有限知識的自溺。這些諷刺寶物的畫作,都成了宗教贊助藝術式微後,新興階級取而代之炫耀自我財力與文化資本的昂貴寶物。
 

2012年3月6日 星期二

Cha Cha Cha


手上有幾張Ultra Lounge系列的唱片,每一張都讓我頓足打拍子,喚醒想跳舞的基因毛孔。

我看這輩子無法隨人 rave, trance, techno,會讓我有感覺的,除了1980年代的一些舞曲之外,多要有真實樂器,真材實料的鼓聲,更不可或缺。

我喜歡舞會的氣氛,大學時,去的每一場舞會,沒將衣服浸溼,是不甘心回宿舍的。美國唸書時,可說是諸舞的黃昏,次數少,只隨人swing 或 salsa。我覺得舞池裏的老美,直接到不行,大多不在意自己的身體肢姿有多愚蠢,有多不藝術,這中我下懷。

就像巴特說的,音樂是要親自操作的 musica practica 為上的「手工藝」。可惜我們都甘心「你主宰、我崇拜」,作被動的聽眾與奴隸。別管自己手腳有多拙劣,能讓身體力行律動的,都足以開啟另一個宇宙。

跳舞,是非常直接的身體需要,需要別人的身體讓你忘記自己的身體,忘掉我與他的界線。沒有比 sex 高貴或精神,但比它單純、fair、無所求。

特別是今天,我的時間好有限。為大家點一曲Bei Mir Bist Du Schön / La Furiosa,手與眼睛移開滑鼠或螢幕,腳掃到一個稍微寬廣的地方,請跟著節奏一齊 cha 起來。

2012年2月16日 星期四

Kellner 《魯特十六品》


不知是否因為戰火的緣故,落腳生根於瑞典,同是管風琴師、鐘琴師的德國作曲家 David Kellner (c. 1670-1748) 留下的作品少得可憐,說穿了不過這一套在漢堡出版的《魯特十六品》(XVI Auserlesene Lauten-Stücke, 1747),其中有兩首曲子,被認為是魯特琴最後大師 Weiss (1686-1750) 的「疑作」。

之前文章提過,Kellner 的「專輯」,先前只有1982年 Stephen Stubbs 在CPO 廠留下的錄音,也是這全集的首度錄音。睽違多年不曾錄音的José Miguel Moreno ,今年重出江湖之作選擇了Kellner ,和 Stubbs 同樣使用作曲家所指定的11弦巴洛克魯特琴,不過這位西班牙Glossa 廠的創始者,同時是魯特琴工匠,為了這張唱片乾脆自己做了一把琴。

與標題不符,這些小品事實上一共有17首,可以湊成兩套法式組曲 (A major 與 D major),加上四首幻想曲。組曲裏,除了常見的Sarabande, Gavotte, Giga等舞曲外,還有 Chaconne, Phantasies,最奇特的還有一首因鐘琴(carillon) 為靈感的〈鐘曲〉(Campanella),模仿鐘琴此起彼落、多點共振的效果。

見證過戰禍和瘟疫殘酷的 Kellner,所預想的是11弦琴,聲響不像十八世紀後半蔚為主流的13弦魯特琴豐沛,在這些曲子裏也完全沒放進血腥和激烈的情緒。最多是 Fantasia 的曲子,多了些「不規則」的段落對照罷了。

音樂史裏巴洛克時期結束於1750年,也就是大巴哈與Weiss 過世那年。分水嶺過後的多感浪漫風,沒出現在這套魯特琴曲裏。不知Moreno 強烈喜歡如此「簡單」曲子的原因為何,我自己則被其中的生之慾,生之喜所打動。這些曲子,好像是為知己而作,不是為了證明什麼的藝術宣言。

(古典主義之後,這種羞澀的「親密感」消失了。即便是室內樂,也是人多口雜一室的公開告白。)

由於最近音響電源上的一些小調整,現在拿出Stubbs 唱片來聽時,雖然並非Harmonia Mundi, BIS 或Glossa 級的發燒錄音,看不到空氣塵揚,至少早期數位的平面與白燥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可讓人專心在音樂上的自然與和諧,也更接近去年哥本哈根夏日巴洛克祭所幾場音樂會裏魯特琴的氣味。

Kellner 一曲入魂的〈夏康〉,27次的短變奏,很像Jazz 的即興自由。與較為建構主義、長思量、有重量的 Weiss 的組曲相比,Kellner 較為簡樸,與其說是前後呼應的組曲,不如說是剛好落在同一花鈿,各自生長燦爛的花。

當然,我同樣是非常欣賞Weiss的,Robert Barto 以13 弦魯特琴演奏、已出到第十一卷的Naxos 大全集,整體加起來,像是一部大河小說,給我持續期待的戀愛感覺。

如果只想走入小詩的花園,隨意散步,我會選擇 Kellner。



2012年2月15日 星期三

靜默

喧嘩突然一刻間縮掉,進入無聲的一瞬。這一瞬爆開的,是一段黑黝黝的靜默。

客觀上,周遭還是有聲音的,窸窣種種的環境噪音。不過耳朵卻配合地、無意識地自動關上,進入了外界進不來的主觀世界,像是舊電視關掉後,沙沙畫面消逝前的一線,或是電影上心電圖「嘟」一聲後,不再跳動的綠色直線。

此時間內,所有的真實一口氣湧了上來,懊悔的、不足的、糾結的、快樂的回憶,彷彿熱熱一碗拉麵後冰水下喉,異常清醒地冒了上來。

被這些「放送」流過的我,不再抵抗,也不想用音樂去蓋過悲喜交雜的瞬間。

我的耳朵聾了,停止了功能,我的喉嚨,像夢中突然啞了,無法出聲。

無法聽聲音,也無法發出聲音,只有血液的流動和器官的運行。

活著,意識著。

2012年2月7日 星期二

雜碎一盤


這一兩個月,過年間更甚,不分日夜操到快要爆肝趴倒的我,前兩天終於可以小喘一口氣。

在寫新的文章之前,為了一位老友建議我要換掉部落格 banner 的易北河圖片,找照片修圖又縮尺寸的,那天搞了一整個下午,才發現樂多不給改?!只要寬度超過 700 以上,就自動縮圖。可是我 banner 寬度卻是770 啊!( Mr. 樂多,你嗎幫幫忙,把尺寸的控制權交給作者吧。隨時能換上新新美美的圖,你的流量也會高一些唄。)

說真的,自從上次的 CPE Bach 小提琴奏鳴曲後,整整一個月沒有坐在音響正前方,好好仔細聽一張唱片了。

先紀錄一些南征北伐收入新片的草思吧,我已說了這是雜碎一盤的。

1. "A Route to Chaconne" (Denon 廠 Aliare),寺神戶亮2003年的舊片新發,從Baltzar 到 Westhoff, Biber, Telemann, Pisendel 到大巴哈,全數為無伴奏小提琴曲,這張與貴貴的Mira Glodeanu 獨奏集 (Ambronay 廠),是我覺得德國巴洛克此類曲目歷史「回首來時路」唱片中最為優異的。

無伴奏小提琴歷史中,就數量與流變史來說,巴哈只是一條小寫的小溪( bach )!寺神戶昂首、大器、端正的高歌,屬於直球的光明磊落直攻法,也不會有翹起蓮花指般過多揉捏的裝飾音。

2. Pollini 的Mozart 奏鳴曲錄音:超稀珍貴的舊日版 live 盤,還一次兩張!在BOOK-OFF 500日圓角落看到時,實在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其實很懷疑唱片是否是風衣版的品質,不過寧願被騙,不能放過這樣機會。

這兩張內容全數是1979到81年的倫敦現場,主戲是五首奏鳴曲:土耳其進行曲,有!Lipatti 和內田光子各有意趣意境的 a minor K.310,也有!還加上重量級的小曲三闕, Rondo in a minor K. 511, Fantasia in c minor K. 475, Adagio in b minor。聽過後發現,錄音雖非錄音室等級,mono,卻沒有想像糟,相反地有種不經修飾的質樸。

演奏上,要比去年底介紹的Chopin Etudes Testament 盤,更讓人驚豔。這樣的 Mozart,一點都不小家子氣,一點都非陶器娃娃,也不將小調作品做得太委屈,或太Beethovenian。細膩流利,有一定的韌度與犀利,卻不會過於理型缺血。最主要的是,很少聽過如此 relaxed 的Pollini,這個時刻的他,是 potent (充滿飽足的能量) 的自信大師,不會過度小心翼翼地深怕自己的缺失,會污衊了他的美名。

他功底早有,去掉意識過剩的控制,反而更為張顯 diamond in the rough 透光的美。

希望有朝一日,DG 或任何廠牌,能找到當時的檔案音源重發,讓大家都能聽到站在光明頂頂峰的 Pollini。

3. Beroff 的《版畫》:雖然Beroff 年輕時期在EMI 留下的Debussy 唱片不至於難找,這張最早法國版足其珍貴,一樣是在BOOK-OFF 找到的片子。沒聽到這版《版畫》之前,不知道可以用行草書來墨寫Debussy。

之前介紹過 Ferber 的或是季雪金,都是堂堂讓旋律凸顯浮上的作法。Beroff 的節奏極為飄渺,聲部的主從位置也不穩,主題流動的emphasis可以錯置遊走,像是即興在鍵盤上想出來的曲子,「行雲流水」此詞雖已是cliche,放在此處卻異常妥當。

4. Edna Stern 的 Bach 計畫(Zig-Zag):此姝和同廠的小提琴手 Beyer 一樣,都是幾乎不曾讓我失望過的成熟藝術家。之前,聽過她與Beyer的「夏康計畫」,深深受到打動,'Bach on piano' 的唱片很少能給我如此大的共鳴。

這次本來是要買前作的,卻因錯得福地入手這張更個人化的專輯。此碟的概念在於橫貫大巴哈 chorale, prelude, 與 fugue 三種文類,依照情緒與畫面,做出個人重組的順序連結。

她將鋼琴的 sonority,做出「交響式色彩」的熟透分配。錄音bass 的突出,讓鋼琴生出管風琴般的豐厚韌性。(大膽實驗的) 浪漫與(節制理型的) 古典之間,我覺得已經無法直接用標籤去說明。

Edna Stern 完全沒有 Gould 的頑愚,卻是非常類顧爾德的極端個人視野,彈奏出主觀鏡頭式的 Bach。比起Hewitt, Tharaud 的「新巴哈」即物、平淡、順暢,我欣賞Edna 的膽識、強化的凝視(heighten vision)、與執行的到位完熟,在「精神上」其實與古樂的實驗主觀態度,是有共通之處的。

Bach 通常被賦予數學的、建築式的形象,此處,我感受到的是黏土般、墨水般、油彩調度般的彈性 (elasticity)。

頑固不走的冬天午後,此般 Bach 與冷掉的咖啡並行,冷與暖之間的變化與即膚感受,敲鍵噠噠間難以形容。

2012年1月22日 星期日

沉潛


今年自訂的關鍵字:沉潛 (lying low)。

願一切不要再那麼忙碌,追趕,有更多時間放下心去專心看、想、聆聽、體驗。另一方面,也是保持低空,等待對了的時機,再迎頭竄上。這或許表示,部落格方面,文章會更少,更短。

飛龍在天,不如懶洋洋的松鼠趴地。

初一一大早,我的音樂是Lili Kraus 彈的 Mozart C 大調奏鳴曲 "facile" 。期待一年之初,會是平靜無波,簡易不過的。本來有想過 facile 當關鍵字,但頓時作罷了,深知這實在是太遙遠的奢求。

隨後,隨意拿起的是Gould 的法國組曲。d 小調,果真比較適合目前 blue 但是不沈重的心情。

為何某個年代會流行如此巴洛克樣式呢?句尾,總是來個突然舒緩下來的減速,ritardando 。沒什麼不好,只是想到畫面,有個人每句話的結尾,總會翹起小拇指。

大家的關鍵字是什麼呢?你想要怎樣的一年呢?

2012年1月6日 星期五

情感的拉扯


寫完才發現今年頭一次發文,又回到 CPE。覺得我已經沒有新的戲法可變的朋友,可先轉台。

最近執迷於英國當代作曲家 Bryars 的「修正低限主義派」鋼琴曲、Berio 的分裂帕格尼尼風Sequenzas、Weiss 的魯特琴曲,昨天一早將兩版本 CPE Bach 的小提琴奏鳴曲抽出來唱過一輪,還是決定先寫出給我最直接震動的這套曲目。

如同強調過的,CPE Bach 最實驗的個性作品,集中於交響曲與鍵盤樂,室內樂相對保守。然而,這套作於1763年 Berlin Potsdam 後期、WQ 75到78的小提琴奏鳴曲,嚴格說是為小提琴與事先寫出的鍵盤部(obbligato) 而作 ,在他室內樂中屬於重量級的作品,texture 的濃度與轉念變化,也十足彰顯了他的多感敏感風。

尤其是WQ 77這一首,Beyer/Stern 不照順序,將它擺在唱片第一首,我想有給予聽者一個驚豔感的意味在裡頭。基調華麗的第一樂章中的樂念行進,常常拼鑲上多頭斷裂的問號、休止與分號。

這些曲中的慢板,讓我想起去年夏天哥本哈根遇見古笛手Alexis Kossenko 時,他所說的,不能自已、無法輕易抽身而出的 CPE Bach情緒慢板。這一點上,兩個版都清楚彰顯著此異質預視著浪漫派的特質。

以此系列慢板裏最長、約七分半鐘的WQ 78 Adagio 為例,低調的鍵盤部獨奏導奏,寺神戶爽颯的斷句、古樸的發聲,包裹於一整個長弧的大架構裏,演員凜然無淚,卻讓觀者泫然欲泣。Beyer 像是若有所思地出神,Stern 在此變為中流砥柱的主角(romantic player),除了在伴奏音型上的穩定,其間幾段綿長的獨白,已經充分是Schumann 的冥思世界。

1763年的快-慢-快、屬於CPE 的「古典語言」已經完熟,與 trio sonata 作法切割,此時作曲家已接近知天命的年齡,Haydn 30歲 出頭,對於小提琴奏鳴曲興趣缺缺。Mozart 當時才 7 歲,尚未出現此類奏鳴曲兩樂器接近勢均力敵的古典主義典範。這些小提琴奏鳴曲,卻非常新鮮而有清新(fresh and refreshing)。

Mozart 的小提琴奏鳴曲的規模與技法,這邊均不乏匱,甚至在轉調與和聲的變化與意境的描繪層次上,有過之而無不及。神童的同類曲目,在錄音及表演數量與知名度上,還是以整體的包裹表決強渡關山,不成比例地凌躍了這位Mozart 稱之為「我們共同的父親」的「小」巴哈。

兩個各有千秋的版本都採用古樂器。Beyer/Stern 這一對法比美女組合(Zig-Zag 廠),用了古鋼琴;寺神戶亮/Ad-el 這組荷蘭海牙音樂院同學(Denon廠),取了大鍵琴。與錄音有關,前者組合的速度較沉穩,細節表情設計較細,聲響較為豐沛,慢板有特意放慢,仔細拉揉出情感之胚的傾向;好像多了repeats 的後者,較為靈動展技,較能抓到CPE 的狂氣與善變。曲目選擇上,Beyer/Stern 少了一首Wq. 75,多了一首時期不詳的短奏鳴曲H545。

即使這些曲子表面上技巧上不是很 demanding 、耗人心神,CPE 總無法讓人完全心平氣和。相對需要平緩,想被微微電著、困惑著的時候,我會選擇美女們的版本。想要御風而行、偶而被甩出座位的時候,我會毫不遲疑選擇寺神戶版。

2011年12月29日 星期四

Tomorrow is my Turn

Nina Simone 的強拗聲音中,抖顫著一種隨時就要崩解的璀璨與脆弱,all too human 的脆弱。

"Tomorrow is my turn" 這首歌,淡藍的感傷中有正面的力量,希望大家明年都有新的轉機。節譯一段如下:

有些人窮追星星
有些人鋃鐺入獄
未來會發生什麼 沒人事前知道
但我們都想找到成功之鑰
會指向幸福 那道幽微的光

明天是我的轉機
不再懷疑 不再恐懼
明天是我的轉機
我的局勢就將逆轉
這些年來 我學著不燙傷我的指頭

明天 就輪我上場了
不再疑惑 不再憂懼
明天 輪到我了
不用盲給 就能得到
讓生命值得
現在 我活著自己 我唯一的關懷
因為 明天就是我的轉機

Though some may reach for the stars
Others will end behind bars
What the future has in store no one ever knows before
Yet we would all like the right to find the key to success
That elusive ray of light that will lead to happiness

Tomorrow is my turn
No more doubts no more fears
Tomorrow is my turn
When my luck is returning
All these years I’ve been learning to save fingers from burning
Tomorrow is my turn
No more doubts no more fears
Tomorrow is my turn to receive without giving
Make life worth living
Now it’s my life I’m living
My only concern for tomorrow is my turn

2011年12月23日 星期五

年終罄



「Hammershoi」的圖片搜尋結果

罄,是器皿中空之意。我的年終,有那麼點掏空的感覺。

回顧今年的 highlights 種種並無必要,需要正視的,是「罄」這個字詞的情境。

作為 blogger 的生活,是既充實也空虛的。今年,不管就於金錢,事物,人際關係,或是肉身,時而處於一種中空,耗盡的狀況,受困於Plato 洞穴的宅狀態,暴露在鬼影幢幢的虛幻中。

罄,除了是一種狀態,也是樂器,是竹簡、書寫,是一種 emptying out 的動詞與 being emptied out 的被動詞。各個意義,都有正反面相間相生的感覺。

我需要多一點外面的陽光與空氣,種種意義上的「外面」。

兩幅作品能代表此刻的心情:

其一:丹麥畫家 Vilhlem Hammershoi,畫了系列的室內(interior),今年在哥本哈根的美術館看到一些原作。仔細感受後,非人、無人,有人卻無人位的內在風景,是作者在藝術裏隱藏自己但藏不住的表徵,因為他的細神經的敏感,總是在冷的畫裏跳動釋放。他自己說道:

"What makes me choose a motif are...the lines, what I like to call the architectural content of the image. And then there's the light, of course. Obviously, that's very important, but I think it's the lines that have the greatest significance for me. Color is naturally not without importance. I'm really not indifferent to how the motif's colors look. I work hard to make it look harmonious. But when I choose a motif, I'm thinking first and foremost of the lines."

我非常喜歡 Hammershoi 對於色彩之外,線條與建築設戲的視覺思考,以及身體力行其美學理論的作法。他的想法,可以類比在音樂之上,某種旋律與滿漲戲劇原則框架之外思考的聽學。

Motif (主題或動機之原點)為何,不管是圖像或是聲音,都是佔據著藝術家腦裏的重要關懷。

其二:Elena Barshai 的管風琴郭德堡變奏曲,停留在舊時代的放浪浪漫,大筆揮毫,特別適合今天開始振奮飛揚起來的空氣。

 「Bach barshai goldberg」的圖片搜尋結果

A Tale of Two CDs

嘗試一下新作法,看看把不同要素的唱片,圈在一起聽,會發生什麼事。 最近要不是淡白戲細 的Weiss,就是被浪頭剷過的Bryars 鋼琴協奏曲,或是 Khachaturian 小提琴協奏曲包藏花心的蠻橫潑辣,很極端。 不是連續的好幾個晚上,Weiss 的魯特琴,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