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2月18日 星期五

Heavenly hurt

人生即電影,至少是其中的某些片段。

動作片中非常老套經典的場景,角色兀然凍止住,眼光往下移,再往上移直視。隨手一摸,滿手是血。演員的眼神中,滿是驚訝:先是,WHY? 再來是, WHEN?

天啟般的傷,像被厚厚的管風琴重重一擊,如何來的?為何而來?

How can any hurt be heavenly? What can it teach us?

Emily Dickinson 的詩提供了這一種答案:

There's a certain slant of light,
On winter afternoons,
That oppresses, like the weight
Of cathedral tunes.

Heavenly hurt it gives us;
We can find no scar,
But internal difference
Where the meanings are.

外傷、內傷,各有各的治療方法與意義,都強迫我們去注視它。

不管是哪種,表面有無傷口或痂,下面都有一些在你內部造成的差異。
傷,讓你的動作變怪變慢,讓你重新考量事物的輕重先後。以不同的速度韻律,讓你看到不一樣的風景,聽到對你訴說的嶄新話語。

如果你可以洞視其意義(discern its meanings),便可觀照天堂之美、之寬容廣大。

2011年2月17日 星期四

隔牆有琴?



「Goldberg variation  title」的圖片搜尋結果


為失眠而苦的伯爵(藝術贊助者+消費聽眾)?背後主宰的大師(全能全知的作曲家)?彈琴的小師 (天才演奏神童)?

此三樣元素,是音樂傳奇神話公式的三位一體,藝術能癒療心靈,藝術家取悅服伺 pamper 他們的聽者大爺 (包括你),好記動人又好賣。

大巴哈的 Goldberg 變奏曲,大家都知曉的說法,是為了伯爵 Keyserlingk 所寫。這位俄國駐 Dresden 大使,因為公務繁重,由凱薩琳大帝而來的壓力過度,飽受失眠之苦。由二十世紀早期灌錄此曲女大鍵琴手Landowska 經手宣傳,廣為流傳的這個「傳奇」,來源是德國作曲家 Forkel 在十九世紀初1802 年所寫的巴哈傳記。

「據說」,他曾與WF 與CPE 巴哈查證過這段傳奇逸事的真實性。不過,即便此事為真,當時兩兄弟並不在Leipzig,拿到法庭上屬 hearsay,無法成為呈堂證供。

即使把故事當作現實好了,曲子實用的「治療功效」到底為何? 助眠乎,醒神乎? 兩種答案,分別走出不同的意趣。

助眠的話,是要解決失眠,比較容易瞭解。醒神的話,要舒解的是失眠所導致的憂鬱。這可能對曲子有所不同的詮釋要求了。

根據 Forkel 的故事版本,伯爵所寄望的其實是後者。他所要的,是一首在失眠的夜裡,能提振精神,舒緩又饒富生氣的曲子。心病般的失眠,或許無藥可治,音樂能做的,只有適時陪伴(並非安撫)清醒的心魂。

上面這個流傳已久的Forkel 紀錄,成為大眾欣賞此曲潛意識的浪漫化故事,事實上相當可疑,非常可能是本來無一物的故事。

翻案的研究顯示,獻給 Keyserlingk 的樂譜,怎會不符合當時的必然慣例,大不敬地「斗膽漏掉」對於伯爵的題獻?再者,並沒有任何伯爵委任此作品的紀錄證據。又者,晚年的Bach,會單純為一個13歲的少年,神速地構造一個大曲?最多,Bach 不過是把印行的樂譜,借花獻佛一番,順道帶給伯爵。視為他系列化鍵盤作的 Clavierübung Series,可能才是曲子的真實定位。

伯爵失眠,藝術能療癒心靈的傳奇故事,恐怕不過是在後世對曲子的一招行銷技倆。放開這個故事吧。不需要人與藝術的社會功能的形象,沒有天才、病症、音樂治療等老掉牙的劇本。這次,脫除了角色干擾的 Bach 作品 、數字、與音樂天啟的關聯。參照一些研究,至少包括以下的原則:

1. 巴哈B A C H,字母上的排列為 2+1+3+8= 14。所有變奏裏的對位 canon 曲式,共有14 個。

2. 主題連變奏,此曲有32個段落。主題的Aria 有32小節。

3. Aria,共有兩段,各有16小節;變奏,也分兩組,各有16個變奏。第16個變奏,以法式序曲(overture) 的形式開頭,清楚劃分另外一半段落的開啟。

4. 著名的第25 變奏,常常被視為這首18世紀超長篇作品之秤陲的中心。也是半音主義之哀嘆。

Bach 作品的數字鐘擺,充滿了精心的規律,對自身 signature的銘記、對神聖事物的嚴謹處理。這樣的狀態,絕不是八卦媒體中穿鑿附會的某某數字魔咒的巧合,而是 Bach 準確施工的必然結果。

對於版本時常挑剔的我,最近對於 Goldberg Variations 這套曲子卻幾近無版不歡。過年前一個晚上,聽的是美國大鍵琴先鋒Kirkpatrick 五零末的版,大而化之。大剌剌的maverick gesture,不夠細緻,但也去卻了此曲過於小巧的沙龍味。

Scott Ross 則是清心寡慾的背手散步,如實如是,我特別喜歡他不過於強調哀怨特質的第 25 變奏。現在聽的是 Robert Hill 的版,整體的規模較小,直接的德國口音,感覺像密室中的傳道。

Goldberg 的傳奇本事,是真是假放一邊,從隔牆的另外一個空間聆聽,的確有種從很接近、又很遙遠地方傳來的感覺,半夢半醒,潛意識的「另一個房間」的感覺。將耳機卸下,掛在頸上,喧囂中的寧靜,不小心又聽到極小聲的針針鏦鏦,有如音樂就在體內的感覺。

不管是助眠或提神,抑或是與神、數字、天律或宇宙的對話冥想,或沒有故事的故事,隔牆傳來的變奏,對位格律的破格,各各說著情緒的話語,在我的睡與醒之間,在平行的諸多世界裏穿插來去。

想著想著:「對位與變奏,實為兩種不同的巴洛克音樂風格走向。變奏,代表的是巴洛克的自由精神,monophonic;對位,是巴洛克的嚴格語彙,polyphonic。」

「Bach 將原本單聲部、自由的曲式,穿套上嚴謹的織錦外衣。主題,包進變奏裏,卻只有低音變化上的串連。不像Mozart 的變奏,主題的輪廓總是清晰。」

「隨著曲子的開展,越發複雜的和聲行徑(直向發展),竟成為變奏曲(橫向發展) 的依循軌跡。」

「黑珍珠變奏(另一個來自 Landowska 的故事),讓人昏昏欲睡,尤其是Mr. Gould 的版。」

「最後的aria 回觀又恍如隔世般喚醒我:鄉音無改鬢毛催」

點點點....點點點。

我的點點點 Goldberg 隨想,比不上虛構的 Goldberg 傳奇。然而,每個人無須仰賴別人的單一神話故事。與藝術關係的劇本,自己來創作挖墾,在不同的時空,反覆多線來寫最佳。

(寫於兔年前三日間)

2011年2月12日 星期六

執行者

Plattilate
















完成作品的人,並非創造者,最多只是執行者。

執行者,不是掛著標籤的某某名牌(Gucci 的、Mont Blanc 的),也不是先於產品之前,就老早有神奇光環的(「屬於 Beethoven 的」「高達的」「李希特的」這類形容詞),可供崇拜、消費、陶醉意淫其中的某某大師。

執行者,受到種種條件的限制,常只是為人作嫁,不是全然的「第一人稱」,不是單手不假他力創造出天地的神祇。

執行者,不過是送行者,完成某種使命或 calling 的人。完成了「作品」後,就與其脫離的那種存在。

我寫故我在?我不在了,寫的東西還是在。寫的東西,絕非自己所能全然掌握,也無法「代表」執行者。

「Don Quixote這本書,是我的繼子,不是我的兒子。」如是說的Cervantes,觀到這個幽微奧妙的哲理:作品與執行者之間,非血脈相傳的「生產」關係,而是「寄養」關係。

諸多條件,在執行者尚未動手配置前,都老早在那裡了。文字語言,文類寫法、同業、同儕、讀者期待、別人的指使、票房、科技、配版、時空特質等等。這些變數(還是定數?) 全是多源繁殖的多頭多體母親,而非誠服一母體一胎生一兒的人類生殖模式中心主義。

作為執行者的「我」,仍然重要,但切勿得意忘形,忘了闌珊中透出的天羅地網、各樣形式。

我無法寫,除非共寫。我無法在,除非在層層鋪好的棋局中自在。我可以執行,前提是必須與其他的執行者與執行事物共存亡。

教會、宮廷、雇主雖已不在,他們的幽靈仍迴旋於執行者的頭上。

We are never truly our own masters。

2011年2月7日 星期一

收假前的CPE

假期總會結束,台語有句話說:「沒有每天在過年的。」

晚上需準備明天開工的瑣碎種種。聽到這個 cantabile 樂章,完全被癒療了。

這時,隨著音樂的流動,我同時聽到modern piano, clavichord 與harpsichord 的三像交疊琴音。3 分 50 秒的小天堂。

曲子寫成這樣,鋼琴彈成這樣,只有無言打顫。

誰說 pre-classical 不能直通浪漫主義? 誰說CPE 比不上J.S. Bach ? 誰說Cziffra 只會彈Liszt ?


2011年2月2日 星期三

Departure/Overture

很中意這個字滲出來的力道:departure,離開,離去也打開了,旅程的開端。班機的離境出境,用的也是這個字。

英語系國家的人在結婚時的誓約,說的是 "Til death do we part",更早期的說法,其實是"Till death us depart",不只是用於婚禮上。

很多事物或許不可切割、也無法切割。departure 代表的,是一種與現在現地現況切割的決心吧。

日本在年末,有所謂的「忘年會」,沒有揮別遺忘,就難以創造新的記憶空間與新的嘗試。我們用「跨年」,有種時間的延續感,但同時也有點騎牆的感覺、不清不楚的搞模糊。

許多美國人會為新的一年立下誓願,稱之為 new year resolution。我們說的「新年新希望」,靠天、靠運氣的成份較多。Resolution,是要靠自己主動出擊、努力去完成的;希望,感覺是憑空掉下來的,得到是撿到,消極被動許多。

大雄的媽媽會說:「不要下沒有用的決心。」

Resolution 是在自己所能、拉拔潛能後可以作到的範圍之內,而不是一個無用的夢想。

重要的是,想東想西之前,要先用力去拉自己,縱身擁抱未知,而非陶醉固著於已知。

Instead of repeatedly confirming the known, embrace the unknown.

這就是我的新年誓願,也是我開年的 overture 。

為何 OVERture 叫做序曲 呢,不是應該是「結束曲」嗎?此詞的語源為法語中的動詞 ouvrir,打開/開始/開啟。

不過,策略性的誤讀(over= 結束=開始的相反)總饒富興味,開啟與結束之間,有一條密道。就像英文中的畢業典禮(commencement),commence = 開始,畢業結業並非結束。

Departure,同樣有終有始,有切割有接合。

Szymanowski 這首早期的 concert overture〈音樂會序曲〉,自德國後浪漫派Strauss Wagner 延續,找到 Berg 之外的一個出路,它並不朝向音列主義的孤山獨嶺,走上的是比 Debussy 濃郁、比Scriabin 踏實的民俗神秘主義,處處藏著暗雷。

就以此曲來開年吧。散居各處的朋友們,新年平安快樂!

2011年1月31日 星期一

兔年長耳朵

去年虎年,一語成讖。在音樂上、生活上,果真「虎虎生風」、勇於冒險,開疆擴土。

今年呢,應該學習兔子的低調害羞,豎起長耳朵,敏感地傾聽音樂與別人想說的一切。

少說一些,多聽一點,至少聽多了再說。現在做起。

大家今年有何願景呢?I'm all ears。

附上這段聖桑《動物狂歡節》中的〈長耳朵的人物〉("characters with long ears"),您慢慢想。


2011年1月28日 星期五

十七世紀德奧弦藝

cordarte
















古樂小提琴的年輕一輩,水準以上之佼佼者,女提琴手中有Midori Seiler、Amandine Beyer 與 Hélène Schmitt ,義大利有介紹過的DHM 廠的Onofri 、Minasi 與Casazza 等。德系方面,男提琴手除了Goebel 的弟子 Anton Steck、Florian Deuter、Gunar Latzbor 之外,Daniel Deuter 算是最好的一批高手之一。技巧上的自由流利度之外,他們的曲目廣度方向,也與前一代的提琴手有所區隔。

Daniel Deuter 與 Florian Deuter 是否有血緣關係不得而知,但兩人都曾是 Musica Antique Koln 的團員,也分別擔任過 MAK 與 Koln Concerto 的首席。 Florian 所創立的Harmonie Universelle 合奏的 Vivaldi concerti 也在本網誌登場過。

Daniel Deuter 所帶領的弦藝合奏團 (Ensemble CordArte ),成立於1998年,立足於柯隆,致力於古樂的希音異聲,編制除了固定三人組的小提琴、鍵盤樂器、gamba 琴手之外,也應曲目需要增加樂手。我的此團初體驗是他們的首發片,Marini 小提琴合奏作品 (RaumKlang)。

Pan Classics 這個瑞士小廠的黑色封面系列,以古樂為中心,總共出版了CordArte 的四五張唱片。在一張Purcell 的室內樂之外,十七、八世紀德語系地區古樂三部曲裡頭,我漏掉的是第一彈北德作品核心的"Musical Spring Fruits";陸續收到的,是上下圖這兩張以私人收藏品為中心的作品集。一張為Wiesentheid 的侯爵Rudolf Erwein 的十七、八世紀室內樂典藏,包括 ALBICASTRO、SCHNELL、ERLEBACH、FISCHER、J.S. BACH。另一張則是Olmutz 大主教收藏品,包括 KERLL、POGLIETTI、RITTLER、FISCHER、BERTALI、SCHMELZER 等人的小編制作品,本片的解說還是Reinhard Goebel 所執筆。

說到此處,不得不提一下古典唱片設計的幾種基本款:最為主流常見的是以作曲家或是明星藝人為主的「星光燦爛」版,拼個人主義的偶像光環。在古樂方面,若採非單一作曲家作法的話,可以樂器別 (如不同時期、單種樂器,抑或多種樂器,同一時期的呈現)、樂團別(古樂小而美團體)、主題別 (lamento、melancholia)、曲式別 (Folia、Chaconne)、時期別(十五世紀法國頌歌) 等等。比較特別的路徑是,如同此兩片中的「收藏品」別,以某貴族士紳私人典藏為主,有別於完全以時期劃分的大歷史斷代感,可以歸納出某收藏家的私房口味與菜色 ( 曲式、風格、樂器編制等),有種私窺古董收藏者如何分配組構其主觀小宇宙,安知其樂的樂趣。

兩地的收藏,都廣泛地流露出十七世紀前半的法國與義大利曲式之深遠影響,兩張唱片所容許samples數量不是很大,仍足以一觀不同眼光投射出的視界。雖說巴伐利亞區侯爵 Rudolf Erwein 的收藏中,透露著他對於義大利超技提琴風格的懷舊神往:觸技曲般自由即興的開頭、快速的phrasing,復加上不正統調弦的異違感。在心儀scordatura 提琴之外,波希米亞教區 Olmutz 主教 Karl von Liechtenstein-Castelcorn 的偏好,則並鍾情於聲部之間,音色與質地的異質對照效果。

如何來描述CordArte的特色呢?他們的詮釋讓我一直想到 MAK 的一些元素:精準的控制、默契與合奏功力,速度設定上的中庸(尤其慢板)、同樂章內少用彈性速度等等。不過,此柯隆團「次世代」的感覺相當強烈,雖然絕不至於像某些法系團體有著飄逸使媚的特點,但是弦樂的下弓力道不像Goebel 時期那麼重或凝滯,較為柔順,節奏也更為明快。

要瞭解 17 世紀德奧系弦樂藝術,如何以法義模式為師之餘,找到自己之聲(較為注重細部執行雕塑,以及某種客觀形式之美),這兩張MAK 傳人之作,是最為值得一探究竟的私人異色花園。

(叉題:本文實完成於10 天前,前後改了無數次,又難以追上自己感受到、但文字還蹦不出來的新方向。也罷,讓此文如水自流,讓新的文慢慢拉胚成型。許多事,急不如緩,亂不如準。)

cordarte2

2011年1月19日 星期三

如果沒有貝多芬

如果沒有Beethoven ,音樂史會如何發展,真的很難講。沒有Beethoven的parallel universe,一定會更糟嗎? 事實上,也有可能更好。陰影老長的巨人沒擋在前頭,或許更有新的定調與發展空間。少了一個人,就多了個缺;一時的 delay,累積動能的彈跳可能越高,一連串蝴蝶效應下來,「不完整的古典主義」搞不好刺激出更前進、更多線的走法。Who knows?

沒有人能 turn back the clock,再怎樣的 what if,都僅僅是猜測。另個更加核心的問題應該是:「Beethoven 如何成為Beethoven」,他能有今天的「超經典」地位,後面有更複雜的來龍去脈。

得時勢之助,不見得就能成英雄天才。但是,沒有天時地利人和,經濟的自主獨立等種種條件,再怎麼是個天才,一定無法發揮同等的影響力。

一般Beethoven的形象,停留在十九世紀,典型式地強調一種過度理想化、浪漫化的「個人主義的英雄」:一位自立自主的天才,對抗一整個世界、社會、他的(低等)聽眾,只遵循其內心的呼喚與回應心中的惡魔 (one man against the world; one genius against his society, his audience; one soul answers to his inner calling and inner demon)。

很少人試著瞭解這樣說法的反面,亦即:Beethoven 的得天獨厚,他從他的社會得到的是何等的青睞、注目與強大的經濟支持。

Norbert Elias 這位藝術社會學家,強調 Mozart 與Beethoven的社會經濟環境差異:「Mozart 想為自己創作的願望,卻由Beethoven 達成了...Beethoven已然擁有較多機會來強迫欣賞音樂的聽眾們,接受他的品味。」Elias 引用Beethoven 在1801 給友人的信:

『我的創作帶給我很多東西,而且可獲得的訂戶數目,遠遠超過我自己可能完成的數目, 除此之外, 如果我想要的話, 每部作品都會有六、七個或是更多的出版者,別人不會跟我討價還價,現在是我提出要求,人家來付帳。你瞧瞧,這是一個多麼美好的狀況....。』

Beethoven在各方面的餘裕,Mozart 完全無法望之項背。他有過剩的本錢,去自由創作他的實驗聲音與精神追求。Mozart 痛恨貴族的音樂品味,但他沒有同樣的本錢去揮霍、去過度挑戰他的金主聽眾。

Beethoven 若沒有他的舞台、市場、經濟背景、社會的正向回應,不會有成為「自由藝術家」的入場券,也不可能有今天的地位。 宮廷社會對 Mozart 的不支持、不重視,讓他產生諾大的信心危機。Elias 的解讀認為,Mozart 之無法得到群眾共鳴,讓他對自己的才華失去自信。

不像文學或其他相對低資本藝術,音樂實際上需要大筆的資金,需要能有權有錢動用到大批的樂手,才能有機會成功。沒有connections,沒有宮廷的職位,或是資產市民階級的供養,如何有機會磨練成為職業音樂家?如何有機會在共鳴、feedbacks、與挑戰間成長?

除了Beethoven 同時代的藝術社會情境,不要忘了,其實是Beethoven 的徒子徒孫追隨者們,讓歷史中的 Beethoven 成為今天的「Beethoven, the God」。

如果沒有Beethoven 派,也就沒有Beethoven。歷史的定位,是掌握在有權力、有發言權的擁護者手上。缺乏有力的弟子們拱擁,宗師也沒機會被追封為宗師。

如果沒有Brahms, Schumann, Liszt, Wagner 「以Beethoven 主義模式」的傳承、十久世紀以降音樂美學家與宣傳吹捧,沒有音樂院、理論、演奏傳統、唱片工業等的體制力量 (institutional forces),來不斷複製強化「德奧勢力」中他的路數的肯定,Beethoven 或許沒有今天的偉大地位。再換句話說,若是後來的音樂家、後來的論述,所走的並非Beethoven 路線,而是Haydn、Mozart、甚至重整巴洛克傳統之某些路線,樂聖是否還會是Beethoven?

2011年1月15日 星期六

我聽貝多芬

SeilerBeet
















有位格友說,想要重尋貝多芬,他不大能接受「那種覺得貝多芬越聽越沒甚麼的心情」。

恰好我是他不能接受的那種覺得。

事實其實複雜一點,不是全盤的否定,喜歡的範圍卻逐漸縮小,曲子是,詮釋更是。我無法用聖經般觀點來看這位「樂聖」的作品,映照他之前與同時代的星叢,越發覺得「本來無一物」,至少感覺不到一般觀點中,掛著偉大崇高光環的「人類情感深度與廣度的總和」。

對他晚年的東西越來越沒有感覺,如交響曲第九、最後三首鋼琴奏鳴曲或晚期弦樂四重奏,也不覺得有從專家到眾人都廣為被 recycle 的晚期風格、或「特別的精神深度」。

聽起來,像是標新立異的想法。說真的,根本沒有「想」對抗的心理。好像一個人不斷說道或轟炸你,而你的反應不是想反辯、或攻擊回去,單純是沒特別感覺的漠然。

「嗯...嗯...知道了。」

容我先離題一下,上圖的Zig-zag 唱片非常不符合市場行銷學,光是Op.12的前三首小提琴奏鳴曲,要賣一張高價版。通常「早期」作品的錄音,只出現在全集之中,最多是站在其他中晚期「大作」旁邊的陪襯角色。我在誠品看到時,心路轉了好幾圈,「有必要收一張只有早期作品的唱片嗎?」。後來是一個直覺驅動了我:「只有這三首,是個讓我把他們當作唯一主角的機會」。我想,Pollini 的Beethoven 奏鳴曲系列,最後發行的最早期奏鳴曲,應該是票房最差的兩張。

這張片是我另外一個關於Beethoven的旅程的高峰。就結論說,近兩年多以來,悅己之意的,多半是年輕時的早期貝多芬:比如說,Piano Sonatas 1 到 7 號,大提琴奏鳴曲前兩首,小提琴奏鳴曲第二號,交響曲前三首。

乍聽之下,更像是標新立異的想法了。Beethoven,大家不都從《英雄》、《悲愴》、《春》開始聽,之前的不算數、不成氣候?

打天下的人,常常比治天下的人有意思多了。與近年聽古樂或許不無關係,前貝多芬時期的十八世紀,落英繽紛,群雄各領風騷。跨過Mozart 死去的1791 年之後,音樂的樣式與表現形式,反而是一統文字後的單調貧血。

最近抓到的是,Clementi (奏鳴曲交響化的特質) 與Haydn (形式的實驗與幽默) 對於Beethoven 奏鳴曲語彙的影響。更進一步說,早期的Beethoven 代表的是,前古典主義音樂(pre-classical music) 那種行雲流水、曖昧未明風格之集大成。在此同時,他已經完全是自己,早期最是風格明確俐落而不過度掙扎沈溺之際,且相當地 playful and full of life,愉悅、有活力,戲劇化的「正-反-合」可預期性(悲愴、熱情等)相當低。

Beethoven 一手完成,也一手終結的宏偉雄辯之主典主義,所開啟的逐漸濫用情緒之前浪漫主義,漸漸讓我哈欠連連。他早期的「前古典主義」,反而如新生綠葉,生氣盎然,用他的語言,自在地回應十八世紀的風起雲湧。你要「博大精深」,這裡已經有了,越往後走,不過是開了七竅的渾沌。

要快板是吧,聽小提琴奏鳴曲第二號第一樂章,交錯彈跳的詭異下行音型、互相為主線與伴奏的小提琴與鋼琴生靈活現地交融,樂章結束於一個未明的harmonic ambiguity;換個慢板,鋼琴奏鳴曲第七號Largo e mesto 的深邃之外,光聽他的第六號第二樂章 Largo con gran espressione,表情面貌的變化不說,其中的 soul searching 能說不夠完整嗎。來個風雲變色的急板吧,聽弦樂四重奏op. 18 的第三號,陰晴不定之間的落差轉換,運動軌跡的曲折離奇、引人入勝,完全不輸晚期的四重奏。

另外,Brendel 的錄音(包括他本人在內),都認為他越晚年的詮釋比較好。最近的我,最喜歡的卻是他「早期風格」的Vox 廠牌 sonatas 錄音,自然脫俗,反而有種羽化的味道,沒有過多鑽牛角尖的細節。這些日子,唯一聽到有感覺的Beethoven 奏鳴曲,就屬這早期錄音的27與29號了。尤其是後者這首Hammerklavier,非常難碰觸到我,曲子本身充滿浮誇的征戰感,以及一種quest narrative。在最年輕的Brendel,可以聽到渾然天成的spontaneous rendition。(我懷疑最近得大獎的二十出頭的Gulda 廣播錄音 (Orfeo 廠),是否也具有這種氣質? )

Beethoven 的中期,常常像是必須延續守住早期光芒,但鑿斧痕跡畢現的汲汲中年;晚期的Beethoven 則常像是 a grumpy old man,不滿一切的歐吉桑的牢騷。

當然其中自有例外,例如第五號交響曲、27 號鋼琴奏鳴曲,9 號弦樂四重奏,或是《克羅采》,仍是心有靈犀的好作品。

最後,叉題提一下 3B 的最後輩Brahms罷。睽違一年多,今天試著聽他的鋼琴五重奏,喚起一些熟悉,結果單是一個樂章下來就受不了了。像是被八爪魚八隻管盤一擁而上的佔有慾、黏膩與情緒過剩,那樣的濃濃苦愁與扭捏,難再有親切感或共鳴。I tried。

我的 3B,是 Bach (CPE)、Biber、Boccherini。若還要探下去的話,3A 是Abel、Albeniz、Albinoni,3 C是Corelli、Couperin、Cabezón....

你自己的感覺呢? 不用誰來告訴你。別人的ABC,聽聽就好,不用拿香跟著拜。自己找到的,才是真的。

2011年1月13日 星期四

清單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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鑑於最近幾次去唱片行全敗興而歸,前天心一橫便把MDT 購物清單的品項全掃了下來。

1. BACH Goldberg Variations: Aria with diverse variations BWV 988. Martin Schmeding. Cybele SACD
《賦格的藝術》已有風琴版,Goldberg 不能不找個來聽聽,暫時放棄Barshai 夫人的版,找到這張使用德勒斯登天主教宮廷教堂的Gottfried Silbermann 歷史古風琴,加上有過Hannover、Dresden Kreuzkirche 履歷的風琴師 Martin Schmeding,非常好奇最後的成果。

2. GALUPPI, BALDASSARRE Sonatas for Keyboard Instruments. Luca Gugliemi. Accent
我承認,這張膨皮小孩睡覺的封面是吸引我的一大誘因。之後發現Luca Gugliemi 這位Koopman 生徒、Savall 固定班底,總共用了五種鍵盤樂器彈奏這些奏鳴曲,包括大鍵琴、象牙大鍵琴、clavichord、Cristofori fortepiano、Torino 教堂管風琴等,音色古味各異,各有各的神韻景緻。

3. MENDELSSOHN Piano Works on period instruments. Tobias Koch. Genuin
4. SCHUMANN Late Piano Works. Tobias Koch, Dusseldorfer Singekrazchen. Genuin
Tobias Koch 之前的舒曼小孩音樂相當有質感,古樂器的舒曼也有完全不同的聲響世界。延續來聽 Schumann 晚期作品、Mendelssohn 的無言歌等等與古樂器的結合,會產生何種化學反應。去年 Harmonia Mundi 的 Staier 的挑戰無疑是個成功的例子,尤其是《森林情景》這套曲目。同年間,Staier 還有一張與Sepec 合作的Schumann violin sonatas 也相當妙異。

5. AMARCORD Restless Love. Music of 19th Century Leipzig. Mendelssohn, Schumann, Marschner etc. Raumklang
前年赴德在萊比錫 Nicholai 教堂旁看到過後就無法忘懷的五人型男精緻合唱唱片。已經等代理太久,不如自力救濟。到手後,來個開箱文,將其曲目安排與唱片四折設計拆解一番。

6. VIVALDI Concerti con Organo Obligato. Roberto Loreggian, L`arte Del`arco, Federico Guglielmo. Brilliant Classics
聽過Loreggian 的Frescobaldi 系列,以及在前文裏莊嚴合奏團前期中、作為大鍵琴手的表現(Veracini 奏鳴曲),續追他的管風琴藝術,這次想聽在樂團中擔任continuo 兼 obilgato 的表現。

7. VILSMAYR, JOANNE JOSEPHO Artificiosus Concentus pro Camera a Violino Solo 1715. Gunar Letzbor. Arcana
8. ONOFRI, ENRICO & IMAGINARIUM Le Voce nel Violino. Works by Paolo, Marco, Battista, Monteverdi etc. Zig-Zag Territoires
最後這兩張是延續巴洛克小提琴罕見曲目的巡禮,Biber 等人已收得差不多,對於 Onofri 與 Letzbor 兩位提琴手的信心,是下手快的原因之一。 之前介紹過DHM 的Vivaldi La Follia 專輯,就是由Onofri 帶領Imaginarium 演出,Zig-zag 這張應該是此一組合的唱片處女作。Vilsmayr 是Biber 弟子,代表巴哈前的小提琴獨奏藝術的一個奇異時刻,六首組曲 (Six partitas à Violino Solo Con Basso bellè imitate) 依照考據以獨奏方式呈現。Arcana 的製作水準,可以放心購入。

要來睡了,想要像這個孩子般熟睡。冬天最好的運動。

A Tale of Two CDs

嘗試一下新作法,看看把不同要素的唱片,圈在一起聽,會發生什麼事。 最近要不是淡白戲細 的Weiss,就是被浪頭剷過的Bryars 鋼琴協奏曲,或是 Khachaturian 小提琴協奏曲包藏花心的蠻橫潑辣,很極端。 不是連續的好幾個晚上,Weiss 的魯特琴,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