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23日 星期三

2012 MidsommerBarok Copenhagen

去年曾經有幸參加的哥本哈根《仲夏巴洛克音樂節》,已經是第四屆的今年活動將於六月21到26號舉行。

剛收到活動承辦人 Michael Hemmingsen 先生的一封電子郵件,告知今年的節目單。可能是丹麥北國對於我們太遙遠,雖然這個國家贊助、社區全力熱情投入的國際性音樂節辦得有聲有色,去年只有我一個東方人去聽。

Hemmingsen 先生非常希望在哥本哈根看到更多世界各地的音樂迷的造訪,尤其是台灣或華文圈的古樂迷。

活動的重頭戲,仍是兩大古樂團體:Arte Dei Suonatori (作品常見BIS 與Alpha 廠),以及 Paul Hiller 的聲樂團體 Theater of Voices。但是,今年還加上更讓人流口水的陣容。音樂節的首頁如下:Midsommerbarok

去年的古笛手 Alexis Kossenko,除了擔任一些巴洛克協奏曲目的獨奏外,還會率領自己的團體Les Ambassadeurs 演出Telemann的「巴黎四重奏」。其他精華場次還包括:

Arte Dei Suonatori 的Bach, Vivaldi 協奏曲(BIS 剛發了此團的Vivaldi 新片!)
Bjarte Eike的巴洛克古小提琴音樂會,集中在1600年代的英國曲目(錄音作品可見 ECM, Chandos, Harmonia Mundi, CPO, BIS)
Eero Palviainen 的魯特琴獨奏會:從 Kapsberger 到 J.S. Bach(錄音作品可見 Chandos, BIS, Ondine)
Bolette Roed的J. G. Graun 與 Chr. Graupner古笛協奏曲之夜。
英國巴洛克歌劇經典 Henry Purcell 的 “The Fairy Queen”(仙后)。
最後一天壓軸的是 J. S. Bach的 A 大調彌撒 BWV 234。

哥本哈根,是一個有情美麗的城市,夏天天氣特別怡人,音樂會所在的Freiderikberg 區,更是個非常適合安靜放空,美食,與聽樂的市內桃源。市中心的 Tivoli 美聲音樂廳,即便是夏天,也會有其他的音樂會檔期可以一併規劃。去年我就看到一場難忘的音樂會:女高音Elina Garanca 與她指揮丈夫Chichon的合作的gala concert。

如果樂友們今年夏天有規劃前往歐洲的行程,千萬不要錯過這個精緻動人的夏日巴洛克饗宴。

(下圖為玉樹臨風的音樂節承辦人Michael Hemmingsen,以及去年一些音樂會剪影。)
(照片數張已遺失)






2012年5月15日 星期二

for she hath broke the lute to me


大部分的當代魯特琴名家,像搖滾吉他手一樣,多是男人的天下。Elizabeth Kenny 和 Lynda Sayce,兩位英國的女魯特琴手獨樹一格,各有千秋。

Elizabeth Kenny 除了與the Orchestra of the Age of Enlightenment 和Les Arts Florissants 等團的合作之外,也在倫敦的皇家音樂學院,和 Southhampton 大學的表演系任教。

上個月去找阿聞兄之前幾天,剛好集中聽她的兩張Hyperion 專輯:舊作"English Lute Songs" 和2009年的"Flying Horse: Music From the ML Lutebook"。無巧不成書的是,見到阿聞兄時,他送了我一張2010年她與女古笛手Pamela Thorby 合作的「夜鶯與蝴蝶」(Linn Records),難得的緣份,讓我感覺如獲至寶。

肯尼小姐的風格十分「中性」,收放乾淨俐落,不搞甜蜜弄姿,像是女劍俠般的存在。作為「伴奏」時,與 treble 音域的古笛和假聲男高音的配合,相當細膩,同時自己劃出可以表現的空間。17世紀出現的獨奏"Music From the ML Lutebook", 像另一部 Jane Pickeringe 選輯,是女性為當時女性演奏者海選的魯特琴輯,有其歷史意義,也透露出斟選者的體味。對偏好獨奏的我,自然特別過癮。和古笛共演的法國巴洛克曲目,亦如實凸顯了優雅與垂頭的法國「古典」雙面性。特別是 Visee 作品 Passacaille,這個演奏硬是多了些恣肆明快的氣度。

Lynda Sayce 是Jakob Lindberg 與 Nigel North 的學生,曾寫過雙頭龍樂器 theorbo 歷史的專書 。也和 the Orchestra of the Age of Enlightenment, The King's Consort, the Academy of Ancient Music 等團合作過。

賽媞小姐異常感性,親近彷彿是暗夜中兩尺近的婉婉同室告白。她在the Gift of Music 廠的獨奏曲目,都流露出這樣的溫情主義。這樣的藝風,加上錄音上的整個小房間的「近身感」,害我只能挨著她臉前聽她字句婉婉低訴。

她的唱片 "Travels with My Lute",收集了文藝復興四個魯特琴音樂重鎮國義大利、德國、法國、英國的音樂,並用了三種琴來表現不同國度的氛圍、音色和表現差異。視覺上,封面畫中女琴手裸足注弦的不設防感覺,與音樂搭貼得緊密。

一懍然,一感性,有得雙姝夏夜共遊的我,是幸福不過的。



2012年5月8日 星期二

"Just old-fashioned notes!"


出身瑞士,歸化美國的 Bloch 這首第一號 Concerto Grosso,是我的美國夢的一部分,也是新古典主義與巴洛克音樂想像混交的合成作。

在許多層面上,1925年首演的此曲顯得「中庸保守」。相較之下,Stravinsky 的古典主義,有著更優雅與精妙前進的和聲細節;Schnittke 的concerto grosso 更為自由,古典加電吉他與噪音配置的拼湊風;Bloch 自身,也還有更直接崇拜猶太風的作品。我喜歡這首曲子的每個樂章主導的大膽節奏,與直接無諱的「不夠現代無調」語彙。

在此曲1920年代的時空,所有層面的保守,縮到一個框架,這框架本身卻有強烈的「願意直射出情感」的誠意。仿巴洛克風的曲式,又hold 住各樂章中情感的流竄,不至於成為氾濫的宣洩。不管你喜不喜歡各方不討好的「折衷」,置於現代主義的無感情主義作品,這作品是一顆顆飽滿濃厚的墨點,有墨點重量的旋律被包裹在現代的和聲裏。

喜歡古樂的我,排拒激情,卻非寡情的人。在音樂裏沒有納入「感情」或直率的「熱情」,並無法接受的。我追求能量,不見得要是大江大海的 Wagner 或Mahler,可能只要細微的電池如魯特琴的能量。

如果容器剛好,電流能量剛好,觸到身體對的地方,振動出來的情感,其實是強烈澎湃,讓人無法自已的。

用大量的彈藥掃射攻擊,打中是會打中,但也虛擲了許多無謂的鋪陳與子彈,是能量及空間、時間的浪費。對作品是,對閱聽者也是。Mahler 或村上春樹裏頭較多贅詞的作品,常給我這樣的想法。

精準且經濟無浪費地命中少數幾個點,只在紅心點完整出血,或在穴道上震出全身的漣漪,是我嚮往的美學。

Bloch 在克里夫蘭音樂院樂團的學生們,本來對於古老形式是否能表達現代音樂有所疑慮。當作曲家發現學生帶著熱情投入這個曲子的時候,他說:「現在你們覺得怎樣?它有的只是老掉牙的音符罷了!」(“What do you think now? It has just old-fashioned notes!”)

附上的Youtube 音樂,是我覺得最直觀有力不假優雅的Hanson 版,後頭還有其他的樂章,有興趣的朋友,可感受它們直觀的魅力。

https://youtu.be/-TgbMgZc9K0

2012年4月23日 星期一

Age of sobriety


上一次,你從架上抽出一套歌劇唱片,仔細聽個兩小時,是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聽了一套 Massenet 的 Werther。有人知道今年是Massenet 的逝世百年紀念年嗎?在享受 Victoria de los Ángeles 歌聲的同時,我不禁還是懷念起歌德原作的私密世界。有些告白,還是鎖在內心的好,不要在別人面前全部用力唱出來。

( 二手舊黑膠唱片的片況,就屬歌劇與套裝作品最為乾淨漂亮,這說明了他們上得了唱盤的次數。)

歌劇,早已成為一種時間上、劇情上、情緒上,都過度奢侈的藝術。時間上的「可專注時間」問題(attention span problem),劇情上的肥皂劇誇大,大時代的史詩格局,悲劇的搶天呼地等元素的「熱氣」與不合時宜,在抽離冷調都會的年代,都變成不美麗的錯誤,不甜蜜的負荷。

器樂上的過剩情緒與敘事性,因為器樂音樂的「絕對語言」(universal language) 與興盛,是可被容許的。這也是為何 Beethoven, Schubert, Schumann, Brahms, Liszt, 一直到集大成Mahler 的「沉溺劇場」可以被擁抱接受。從人聲胸腔容器上傳出的戲劇性(theatricity),人味、人間味太重歌劇場的愛恨交織,卻讓聽者想逃,即便只是在「沒有玫瑰香氣式古裝佈景視覺干擾」的家中聆聽環境。

古樂對浪漫派作品演奏的影響,也可以放在「清醒年代」去浪漫化世界觀的情境來看。Rattle, Abbado, Boulez 等人的清淡但重細節的clear-eyed Mahler,雖然引起不同看法,不會有人直接嫌味精太少,不夠肥厚油膩,不夠神經質瘋狂。反倒是 Bernstein 的馬勒,成為樂評中的「反例對照組」,簡單的待罪箭靶 (whipping boy)。

最近重聽許多Mahler,主要集中在3 號與4 號。我必須要同意荀白格寫信給Mahler,對於第三號交響曲感受:「我看見你赤裸的靈魂,全然地赤裸,我可感觸到你的交響曲...原諒我,我無法只半調子來感受」( "I saw your very soul naked, stark naked…. I felt your symphony...Forgive me, I cannot feel by halves" )。

你可以完全不接受Mahler,不能只是half-heartedly 去加水稀釋抽脂敷衍他。這需要一種整體包裹的接受,包含垃圾、雜質、贅詞的 leap of faith。信者不但要恆信,還要全盤皆信。

多般嘗試,至少現在,還是無法進入最受歡迎的第二號、五號、六號、九號的所謂大格局的 Mahler 世界,在感受某些有感要素的同時,還是覺得過於浮誇,滿是悲鳴、濫用子彈的傷感主義。第一與第四,是何時皆可親近,並容許內行門道、外行熱鬧的,已經有完整宇宙觀的曲子。

第九號慢板,並沒有真正超越第四號慢板的「宇宙心跳」格局境界,尤其如果你聽過 Barbirolli 指揮的四號。第三號與七號,是他真正「有新的話要說」的實驗作品,可惜總被視為階段性或邊緣的作品。第八號的尼采、浮士德哲學、神學的雜交,或是後半部一氣呵成的有機鋪陳,應該比它音響上的發燒潛能更受到重視。)

古樂作法的後浪漫派音樂,充滿著矛盾與盲點:像是一道裹麵包粉無油烤盤「炸雞」,或一碗瘦肉輕食的滷肉飯,成功機會微乎其微。

比起 Bellini, Donizetti, Puccini 與 Verdi,巴洛克與之前的簡樸輕食歌劇,反而在清醒年代中,在美學與市場上,更受歡迎。對一般大眾而言,若需要芭樂的娛樂與劇情,當今首選應該是音樂劇或韓劇。

回到最初歌劇的話題,同為情緒化的音樂藝術,整套歌劇,為何比 Mahler 難以下嚥?難道是歌劇比較粗糙膚淺,Mahler 比較精緻精神性?是因為劇情太無法連接現在的世界,或是聲樂的花腔交戰、拔尖怒吼?還是歌劇藝術本身的門檻,必須先在歌劇院的「完整視聽聲光經驗」中洗禮,才能在家中被重新咀嚼反芻?

2012年4月15日 星期日

春雨

正要入睡之際,擊窗的春雨又來擾人。靠窗戶邊的寄居蟹們,彷彿也有感應似的,在箱子裏噗咚颯刷地活躍興奮起來。

有些時刻,音樂失去了魅力。或者應該說,各式音樂都失去了與「此時」對應的頻率。

Mahler 太殺太痿,Beethoven 或Bartok 太近臉逼人,魯特琴太清泉濯足,也沒有讓世界音樂炒 high 的空間。

或許,極小聲的鄉村樂式 steel guitar 與 fiddle,像是午夜遠處收音機傳來的那種,算是堪用。

是的,除了雨聲,只剩下寧靜了。( 即便,心音難防。)

喀啦,努力沿著筷子往上爬的寄居蟹「小殼」,像西西弗斯,又從箱頂掉下砂堆一次。

光用聽的,就知道是它。

2012年4月1日 星期日

Free Bird

Free Bird

Lynyrd Skynyrd 的經典 "Free Bird",最好的告別之歌,各種意義的 leave-taking。

下面的歌詞,特別在不同的時刻觸動我。

如果我明天就離開這裡
是否你仍會記得我?
我必須再啟旅程
因為我得去看太多不同的地方

如果我與你停留在這裡
事情會有所不同
現在的我,已成為自由的鳥
這隻鳥兒,你無法改變

If I leave here tomorrow,
Would you still remember me?
For I must be traveling on, now
'Cause there's too many places
I've got to see

But, if I stayed here with you, girl
Things just couldn't be the same
'Cause I'm as free as a bird now
And this bird, you'll can not change

我喜歡現場版,特別是雙專輯"One From the Road" 中的版本,像是美國南方秋天早晨的微風,相當的清醒。Youtube BBC這個版,也很有味道,不會有演奏過頭的weariness。

這首歌,很像Bertali 夏康舞曲,起於平靜的微笑,終於一種「隨風而去」 的解放。

我很好,自由如鳥,同時享受著自由的代價與微風。

2012年3月26日 星期一

演練


(之前沒寫完的一篇稿,正好一個月。今天寫的,放在引號中,算是種「對位的演練」。寫作成文,常常有過度完成、無軌接縫的定局,文章裏夾帶一些時間上的地層沖積,對峙或對話,昨今並置無是非,或是好事。)

最近所買、所聽的片子,多半是大鍵琴或魯特琴獨奏,對此類古樂越來越有需求。撥弦比擦弦讓我興致高昂。

(不只是西方古樂,也包括印度的sarod, sitar 琴,或是安達路西亞、中東系統風格各異的oud 琴,非洲的kora, seprewa,全數搬了出來。時節也有關係吧,笛類管類音樂全部暫時封印,古怪氣候的春日,房間內大量氣流齊動飛揚,不寒而慄。連歌手 Enya《浮水印》的合成器群,老婆都要抱怨「好冷」底。

奇怪的是,暫時失去gamba 琴的嗅覺神經與興致,小提琴倒是還好。我的感覺如春候,來去不由己。

其實,最近並不只有古樂,還多聽了 Mozart 鋼琴協奏曲,與Prokofiev 的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Scriabin 的鋼琴獨奏曲。)

在一般唱片行幾乎沒有收穫情況下,趁著Presto 古樂唱片特價之際,訂了一些片,興奮亦焦急地等待下,上週間終於來了。

首先是 Michael Borgstede 的兩套大鍵琴組曲,Handel 與 Forqueray。後者,我是想找除了之前Zig-Zag 廠 Rannou 的另外一種可能,結果卻是失望了,感覺彈的人不是很喜歡這套曲子,有些應付公事 (perfunctory)。 他的Handel,卻是兩情相悅的好演奏。兩套交換聽著,有如洗三溫暖的忽冷忽熱實感。

( 音響調整後,Borgstede 的 Forqueray 稍稍活了過來,也比較知道他想表達重點為何,只是前奏曲的部份還是嫌凌亂。)

還買了在日本失之交臂的兩張 Brilliant Classics 新片,Albinoni Sonate da chiesa, Op. 4 和 FM Zuccari 的 Cello Sonatas。最近對古樂的好惡異常偏食,Brilliant 與 Naxos 的片,還是預先嘗試過較為保險。

較有系統聽的,是大鍵琴手 Rousset 的錄音。不但把他Decca 的Scarlatti, D'Anglebert 拿出來複習,也收了他新舊兩套的Louis and Francois Couperin(Aparte 與 Harmonia Mundi),乃至Bach 為長子 WF Bach所寫的一些「鍵盤小曲」(Klavierbuchlein,Ambrosie 廠)。

Moreno 彈的 Kellner,只聽過一次,有血有肉有密度的錄音,演奏卻是極為質樸,一字一句都不離堅韌的果核。我的古樂小提琴女神 Amandine Beyer 的巴哈無伴奏小提琴,還躺在一堆網購新片當中沒動。Pascal Monteilhet 用theorbo 彈的巴哈無伴奏大提琴改編曲,原只有Virgin 的前三首,終於補足了在Zig-Zag 廠發的下半套。

( Beyer 的無伴奏錄音,目前聽過兩次,比起大巴哈的協奏曲錄音,女神此度沒有讓我萌起太多的溫度感,工事中的嘗試與work-in-process 的感覺頗深,害我搬出Naxos 的老牌古樂女琴手Lucy van Dael 版來。真正的聽覺自由,是不讓誰(尤其過去的自己) 的絕對「審判」綁架吧。沒有任何廠牌或音樂家是全然萬能的。

反倒是Schornsheim 在Capriccio 廠錄的巴哈平均律全集新作,倒吃甘蔗,越嚼越甜。相對女神的自由潑墨,Schornsheim 與形式的搏鬥緊張感與愛,有種德式拘謹收斂的魅力,目前,在大鍵琴版,她的全集與Hantai 只有前半套的巴哈平均律,並列個人最愛。)

新舊夾雜一口氣大量聽魯特琴三個月的結果,是對於個別琴師手感壓弦撥弦之敏感。Robert Barto 細膩舒緩,慢慢去擠捏曲子的汁液,裡面有豐富的夾層層次,但是奇妙地並未帶著古樂new age 化趨勢(例如 Christina Pluhar 和她的團之某些嘗試) 的油滑平面。

今村泰典的 Weiss 戲劇立體化、巴哈化,滾燙過癮的濃茶,一氣打破對和式古樂拘謹細節無大度的刻板印象。西班牙的 Moreno 自創一格,大而化之大骨幹的 simple strokes之中,不意之處會長出小碎花。Paul O'Dette,太過平滑,很順,綾角風格差異多數消去,聽久容易膩。Lee Santana,獨奏時是個搖滾小老粗。

另一個開眼,是對於oud, lute, kora 家族樂器同源的感受,尤其在文藝復興時期以及之前,不管是樂器音色響度,與詩歌、口傳文化不可分的同體,或是曲式的自由上。撥弦的「小」樂器,招蜂引蝶是不可能的,只度有緣近身同室的人。一旦進入它的世界,大小變得無關,它就和你的心靈一樣緲小,也一樣無限大。

最近,還注意到一種東西同源的提琴樂器,叫做 rebec,底下有圖,源自阿拉伯世界的 rebab 家族。文藝復興時期之前與文學或視覺藝術的關聯頗深。目前還未到可書的程度。暫記。

(結論,比起一個月前,今天碎唸多話。)



2012年3月12日 星期一

繆思的奧義


從法國移居荷蘭低地的作曲家 Nicholas Vallet (1583-1642) ,最為著名的魯特琴集,叫做《繆思的奧義》(Le Secret des Muses)。

經常出現於十七世紀前半葉畫作裏的魯特琴,其實並非上流社會的禁臠,橫跨階層,上士下卒走伕皆有機會接觸。而它也是與其他藝術連結的,或串加詩歌伴唱、或現身於一串死亡不動的靜物「浮世畫」vanitas),所以「複數的繆思」可以取其藝術互通相伴之意。

除了自由活用文藝復興複音音樂規矩的功力,Vallet 特別之處,在於他對語彙的自我堅持,傾向較為端正的英國法國古典雅致風,不被義大利派較為華飾展技的風格所動,但是也不附應較為保守的低地音樂。Grace,其實只是將各元素就定位,無取無求。

根據唱片解說,就曲式種類來看,《繆思的奧義》類似於十七世紀前20年盛行的魯特琴選輯,可分為三類:獨立的前奏曲或幻想曲,聲樂作品的改編曲,舞曲。有趣的是,其中的對位技術極為高明,總是自然怡人,藏而不露,孕含情緒和溫度。

(我非常注意巴洛克作曲家即興風的prelude,是如何找出how shall I begin 的開場藝術,揮灑該器樂的上下 range,又具有話要說表現的色彩,不會像是純技巧的炫耀,或是單單無聊的過場。)此卷作品中的兩短曲"Ballet",一而反應其法國品味的背景,二則讓人聯想到他之後的副業:舞蹈學堂。高低、音色各異的魯特琴四重奏,更是荷蘭的私家菜,可視為「為魯特的consort 樂」,其三也可想像Vallet 為了生存的五斗米,經常在婚禮慶典場合的演奏曲式風格。

剛跨越過文藝復興時期的十七世紀初,是低地巴洛克前期的黃金時期,管風琴與聖樂有Sweelinck,笛樂有盲人超技手Jacob van Eyck,所慣用的技巧是取自psalm variations 中的長音符的切割快速裝飾音群(diminutions),在看似保守的語言裏,其實可挖掘出作曲家各自的取向與門道。Vallet 常在這些已知熟悉的旋律裏,捏揉帶出不同聲部的次旋律、隱藏旋律。

如果要理解Vallet 音樂的奧義,最好一併參照他以lute 伴奏的獨奏psalm 歌曲(像是CPE Bach 的神聖歌曲一樣,並非在教會演奏,而是私人百姓家的藝術,已經具有世俗化的詩意,不會過度嚴肅說教),以及Sweelink 的風琴踏瓣技法影響,Dowland 的英國影響,還有van Eyck 的變奏處理上的差異對照,可能更能抓住Vallet「方圓間自由」特色與藝術的顏色調度。

最近入魯特琴的魔甚深,連大鍵琴都要排到第二了。入魔的結果,並無焦躁與亢奮,反倒是火氣全消的「無事一身輕」。

下圖為1640年荷蘭畫家Harmen Steenwyck 的《靜物:人類虛榮的諷寓》。唉,我們需要藝術的收集,來提醒收藏世間寶物這件事的無謂與虛榮。物質是無值的,音樂是盲於感官華美的,文學是人類有限知識的自溺。這些諷刺寶物的畫作,都成了宗教贊助藝術式微後,新興階級取而代之炫耀自我財力與文化資本的昂貴寶物。
 

2012年3月6日 星期二

Cha Cha Cha


手上有幾張Ultra Lounge系列的唱片,每一張都讓我頓足打拍子,喚醒想跳舞的基因毛孔。

我看這輩子無法隨人 rave, trance, techno,會讓我有感覺的,除了1980年代的一些舞曲之外,多要有真實樂器,真材實料的鼓聲,更不可或缺。

我喜歡舞會的氣氛,大學時,去的每一場舞會,沒將衣服浸溼,是不甘心回宿舍的。美國唸書時,可說是諸舞的黃昏,次數少,只隨人swing 或 salsa。我覺得舞池裏的老美,直接到不行,大多不在意自己的身體肢姿有多愚蠢,有多不藝術,這中我下懷。

就像巴特說的,音樂是要親自操作的 musica practica 為上的「手工藝」。可惜我們都甘心「你主宰、我崇拜」,作被動的聽眾與奴隸。別管自己手腳有多拙劣,能讓身體力行律動的,都足以開啟另一個宇宙。

跳舞,是非常直接的身體需要,需要別人的身體讓你忘記自己的身體,忘掉我與他的界線。沒有比 sex 高貴或精神,但比它單純、fair、無所求。

特別是今天,我的時間好有限。為大家點一曲Bei Mir Bist Du Schön / La Furiosa,手與眼睛移開滑鼠或螢幕,腳掃到一個稍微寬廣的地方,請跟著節奏一齊 cha 起來。

2012年2月16日 星期四

Kellner 《魯特十六品》


不知是否因為戰火的緣故,落腳生根於瑞典,同是管風琴師、鐘琴師的德國作曲家 David Kellner (c. 1670-1748) 留下的作品少得可憐,說穿了不過這一套在漢堡出版的《魯特十六品》(XVI Auserlesene Lauten-Stücke, 1747),其中有兩首曲子,被認為是魯特琴最後大師 Weiss (1686-1750) 的「疑作」。

之前文章提過,Kellner 的「專輯」,先前只有1982年 Stephen Stubbs 在CPO 廠留下的錄音,也是這全集的首度錄音。睽違多年不曾錄音的José Miguel Moreno ,今年重出江湖之作選擇了Kellner ,和 Stubbs 同樣使用作曲家所指定的11弦巴洛克魯特琴,不過這位西班牙Glossa 廠的創始者,同時是魯特琴工匠,為了這張唱片乾脆自己做了一把琴。

與標題不符,這些小品事實上一共有17首,可以湊成兩套法式組曲 (A major 與 D major),加上四首幻想曲。組曲裏,除了常見的Sarabande, Gavotte, Giga等舞曲外,還有 Chaconne, Phantasies,最奇特的還有一首因鐘琴(carillon) 為靈感的〈鐘曲〉(Campanella),模仿鐘琴此起彼落、多點共振的效果。

見證過戰禍和瘟疫殘酷的 Kellner,所預想的是11弦琴,聲響不像十八世紀後半蔚為主流的13弦魯特琴豐沛,在這些曲子裏也完全沒放進血腥和激烈的情緒。最多是 Fantasia 的曲子,多了些「不規則」的段落對照罷了。

音樂史裏巴洛克時期結束於1750年,也就是大巴哈與Weiss 過世那年。分水嶺過後的多感浪漫風,沒出現在這套魯特琴曲裏。不知Moreno 強烈喜歡如此「簡單」曲子的原因為何,我自己則被其中的生之慾,生之喜所打動。這些曲子,好像是為知己而作,不是為了證明什麼的藝術宣言。

(古典主義之後,這種羞澀的「親密感」消失了。即便是室內樂,也是人多口雜一室的公開告白。)

由於最近音響電源上的一些小調整,現在拿出Stubbs 唱片來聽時,雖然並非Harmonia Mundi, BIS 或Glossa 級的發燒錄音,看不到空氣塵揚,至少早期數位的平面與白燥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可讓人專心在音樂上的自然與和諧,也更接近去年哥本哈根夏日巴洛克祭所幾場音樂會裏魯特琴的氣味。

Kellner 一曲入魂的〈夏康〉,27次的短變奏,很像Jazz 的即興自由。與較為建構主義、長思量、有重量的 Weiss 的組曲相比,Kellner 較為簡樸,與其說是前後呼應的組曲,不如說是剛好落在同一花鈿,各自生長燦爛的花。

當然,我同樣是非常欣賞Weiss的,Robert Barto 以13 弦魯特琴演奏、已出到第十一卷的Naxos 大全集,整體加起來,像是一部大河小說,給我持續期待的戀愛感覺。

如果只想走入小詩的花園,隨意散步,我會選擇 Kellner。



A Tale of Two CDs

嘗試一下新作法,看看把不同要素的唱片,圈在一起聽,會發生什麼事。 最近要不是淡白戲細 的Weiss,就是被浪頭剷過的Bryars 鋼琴協奏曲,或是 Khachaturian 小提琴協奏曲包藏花心的蠻橫潑辣,很極端。 不是連續的好幾個晚上,Weiss 的魯特琴,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