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16日 星期四

Kellner 《魯特十六品》


不知是否因為戰火的緣故,落腳生根於瑞典,同是管風琴師、鐘琴師的德國作曲家 David Kellner (c. 1670-1748) 留下的作品少得可憐,說穿了不過這一套在漢堡出版的《魯特十六品》(XVI Auserlesene Lauten-Stücke, 1747),其中有兩首曲子,被認為是魯特琴最後大師 Weiss (1686-1750) 的「疑作」。

之前文章提過,Kellner 的「專輯」,先前只有1982年 Stephen Stubbs 在CPO 廠留下的錄音,也是這全集的首度錄音。睽違多年不曾錄音的José Miguel Moreno ,今年重出江湖之作選擇了Kellner ,和 Stubbs 同樣使用作曲家所指定的11弦巴洛克魯特琴,不過這位西班牙Glossa 廠的創始者,同時是魯特琴工匠,為了這張唱片乾脆自己做了一把琴。

與標題不符,這些小品事實上一共有17首,可以湊成兩套法式組曲 (A major 與 D major),加上四首幻想曲。組曲裏,除了常見的Sarabande, Gavotte, Giga等舞曲外,還有 Chaconne, Phantasies,最奇特的還有一首因鐘琴(carillon) 為靈感的〈鐘曲〉(Campanella),模仿鐘琴此起彼落、多點共振的效果。

見證過戰禍和瘟疫殘酷的 Kellner,所預想的是11弦琴,聲響不像十八世紀後半蔚為主流的13弦魯特琴豐沛,在這些曲子裏也完全沒放進血腥和激烈的情緒。最多是 Fantasia 的曲子,多了些「不規則」的段落對照罷了。

音樂史裏巴洛克時期結束於1750年,也就是大巴哈與Weiss 過世那年。分水嶺過後的多感浪漫風,沒出現在這套魯特琴曲裏。不知Moreno 強烈喜歡如此「簡單」曲子的原因為何,我自己則被其中的生之慾,生之喜所打動。這些曲子,好像是為知己而作,不是為了證明什麼的藝術宣言。

(古典主義之後,這種羞澀的「親密感」消失了。即便是室內樂,也是人多口雜一室的公開告白。)

由於最近音響電源上的一些小調整,現在拿出Stubbs 唱片來聽時,雖然並非Harmonia Mundi, BIS 或Glossa 級的發燒錄音,看不到空氣塵揚,至少早期數位的平面與白燥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可讓人專心在音樂上的自然與和諧,也更接近去年哥本哈根夏日巴洛克祭所幾場音樂會裏魯特琴的氣味。

Kellner 一曲入魂的〈夏康〉,27次的短變奏,很像Jazz 的即興自由。與較為建構主義、長思量、有重量的 Weiss 的組曲相比,Kellner 較為簡樸,與其說是前後呼應的組曲,不如說是剛好落在同一花鈿,各自生長燦爛的花。

當然,我同樣是非常欣賞Weiss的,Robert Barto 以13 弦魯特琴演奏、已出到第十一卷的Naxos 大全集,整體加起來,像是一部大河小說,給我持續期待的戀愛感覺。

如果只想走入小詩的花園,隨意散步,我會選擇 Kellner。



2012年2月15日 星期三

靜默

喧嘩突然一刻間縮掉,進入無聲的一瞬。這一瞬爆開的,是一段黑黝黝的靜默。

客觀上,周遭還是有聲音的,窸窣種種的環境噪音。不過耳朵卻配合地、無意識地自動關上,進入了外界進不來的主觀世界,像是舊電視關掉後,沙沙畫面消逝前的一線,或是電影上心電圖「嘟」一聲後,不再跳動的綠色直線。

此時間內,所有的真實一口氣湧了上來,懊悔的、不足的、糾結的、快樂的回憶,彷彿熱熱一碗拉麵後冰水下喉,異常清醒地冒了上來。

被這些「放送」流過的我,不再抵抗,也不想用音樂去蓋過悲喜交雜的瞬間。

我的耳朵聾了,停止了功能,我的喉嚨,像夢中突然啞了,無法出聲。

無法聽聲音,也無法發出聲音,只有血液的流動和器官的運行。

活著,意識著。

2012年2月7日 星期二

雜碎一盤


這一兩個月,過年間更甚,不分日夜操到快要爆肝趴倒的我,前兩天終於可以小喘一口氣。

在寫新的文章之前,為了一位老友建議我要換掉部落格 banner 的易北河圖片,找照片修圖又縮尺寸的,那天搞了一整個下午,才發現樂多不給改?!只要寬度超過 700 以上,就自動縮圖。可是我 banner 寬度卻是770 啊!( Mr. 樂多,你嗎幫幫忙,把尺寸的控制權交給作者吧。隨時能換上新新美美的圖,你的流量也會高一些唄。)

說真的,自從上次的 CPE Bach 小提琴奏鳴曲後,整整一個月沒有坐在音響正前方,好好仔細聽一張唱片了。

先紀錄一些南征北伐收入新片的草思吧,我已說了這是雜碎一盤的。

1. "A Route to Chaconne" (Denon 廠 Aliare),寺神戶亮2003年的舊片新發,從Baltzar 到 Westhoff, Biber, Telemann, Pisendel 到大巴哈,全數為無伴奏小提琴曲,這張與貴貴的Mira Glodeanu 獨奏集 (Ambronay 廠),是我覺得德國巴洛克此類曲目歷史「回首來時路」唱片中最為優異的。

無伴奏小提琴歷史中,就數量與流變史來說,巴哈只是一條小寫的小溪( bach )!寺神戶昂首、大器、端正的高歌,屬於直球的光明磊落直攻法,也不會有翹起蓮花指般過多揉捏的裝飾音。

2. Pollini 的Mozart 奏鳴曲錄音:超稀珍貴的舊日版 live 盤,還一次兩張!在BOOK-OFF 500日圓角落看到時,實在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其實很懷疑唱片是否是風衣版的品質,不過寧願被騙,不能放過這樣機會。

這兩張內容全數是1979到81年的倫敦現場,主戲是五首奏鳴曲:土耳其進行曲,有!Lipatti 和內田光子各有意趣意境的 a minor K.310,也有!還加上重量級的小曲三闕, Rondo in a minor K. 511, Fantasia in c minor K. 475, Adagio in b minor。聽過後發現,錄音雖非錄音室等級,mono,卻沒有想像糟,相反地有種不經修飾的質樸。

演奏上,要比去年底介紹的Chopin Etudes Testament 盤,更讓人驚豔。這樣的 Mozart,一點都不小家子氣,一點都非陶器娃娃,也不將小調作品做得太委屈,或太Beethovenian。細膩流利,有一定的韌度與犀利,卻不會過於理型缺血。最主要的是,很少聽過如此 relaxed 的Pollini,這個時刻的他,是 potent (充滿飽足的能量) 的自信大師,不會過度小心翼翼地深怕自己的缺失,會污衊了他的美名。

他功底早有,去掉意識過剩的控制,反而更為張顯 diamond in the rough 透光的美。

希望有朝一日,DG 或任何廠牌,能找到當時的檔案音源重發,讓大家都能聽到站在光明頂頂峰的 Pollini。

3. Beroff 的《版畫》:雖然Beroff 年輕時期在EMI 留下的Debussy 唱片不至於難找,這張最早法國版足其珍貴,一樣是在BOOK-OFF 找到的片子。沒聽到這版《版畫》之前,不知道可以用行草書來墨寫Debussy。

之前介紹過 Ferber 的或是季雪金,都是堂堂讓旋律凸顯浮上的作法。Beroff 的節奏極為飄渺,聲部的主從位置也不穩,主題流動的emphasis可以錯置遊走,像是即興在鍵盤上想出來的曲子,「行雲流水」此詞雖已是cliche,放在此處卻異常妥當。

4. Edna Stern 的 Bach 計畫(Zig-Zag):此姝和同廠的小提琴手 Beyer 一樣,都是幾乎不曾讓我失望過的成熟藝術家。之前,聽過她與Beyer的「夏康計畫」,深深受到打動,'Bach on piano' 的唱片很少能給我如此大的共鳴。

這次本來是要買前作的,卻因錯得福地入手這張更個人化的專輯。此碟的概念在於橫貫大巴哈 chorale, prelude, 與 fugue 三種文類,依照情緒與畫面,做出個人重組的順序連結。

她將鋼琴的 sonority,做出「交響式色彩」的熟透分配。錄音bass 的突出,讓鋼琴生出管風琴般的豐厚韌性。(大膽實驗的) 浪漫與(節制理型的) 古典之間,我覺得已經無法直接用標籤去說明。

Edna Stern 完全沒有 Gould 的頑愚,卻是非常類顧爾德的極端個人視野,彈奏出主觀鏡頭式的 Bach。比起Hewitt, Tharaud 的「新巴哈」即物、平淡、順暢,我欣賞Edna 的膽識、強化的凝視(heighten vision)、與執行的到位完熟,在「精神上」其實與古樂的實驗主觀態度,是有共通之處的。

Bach 通常被賦予數學的、建築式的形象,此處,我感受到的是黏土般、墨水般、油彩調度般的彈性 (elasticity)。

頑固不走的冬天午後,此般 Bach 與冷掉的咖啡並行,冷與暖之間的變化與即膚感受,敲鍵噠噠間難以形容。

2012年1月22日 星期日

沉潛


今年自訂的關鍵字:沉潛 (lying low)。

願一切不要再那麼忙碌,追趕,有更多時間放下心去專心看、想、聆聽、體驗。另一方面,也是保持低空,等待對了的時機,再迎頭竄上。這或許表示,部落格方面,文章會更少,更短。

飛龍在天,不如懶洋洋的松鼠趴地。

初一一大早,我的音樂是Lili Kraus 彈的 Mozart C 大調奏鳴曲 "facile" 。期待一年之初,會是平靜無波,簡易不過的。本來有想過 facile 當關鍵字,但頓時作罷了,深知這實在是太遙遠的奢求。

隨後,隨意拿起的是Gould 的法國組曲。d 小調,果真比較適合目前 blue 但是不沈重的心情。

為何某個年代會流行如此巴洛克樣式呢?句尾,總是來個突然舒緩下來的減速,ritardando 。沒什麼不好,只是想到畫面,有個人每句話的結尾,總會翹起小拇指。

大家的關鍵字是什麼呢?你想要怎樣的一年呢?

2012年1月6日 星期五

情感的拉扯


寫完才發現今年頭一次發文,又回到 CPE。覺得我已經沒有新的戲法可變的朋友,可先轉台。

最近執迷於英國當代作曲家 Bryars 的「修正低限主義派」鋼琴曲、Berio 的分裂帕格尼尼風Sequenzas、Weiss 的魯特琴曲,昨天一早將兩版本 CPE Bach 的小提琴奏鳴曲抽出來唱過一輪,還是決定先寫出給我最直接震動的這套曲目。

如同強調過的,CPE Bach 最實驗的個性作品,集中於交響曲與鍵盤樂,室內樂相對保守。然而,這套作於1763年 Berlin Potsdam 後期、WQ 75到78的小提琴奏鳴曲,嚴格說是為小提琴與事先寫出的鍵盤部(obbligato) 而作 ,在他室內樂中屬於重量級的作品,texture 的濃度與轉念變化,也十足彰顯了他的多感敏感風。

尤其是WQ 77這一首,Beyer/Stern 不照順序,將它擺在唱片第一首,我想有給予聽者一個驚豔感的意味在裡頭。基調華麗的第一樂章中的樂念行進,常常拼鑲上多頭斷裂的問號、休止與分號。

這些曲中的慢板,讓我想起去年夏天哥本哈根遇見古笛手Alexis Kossenko 時,他所說的,不能自已、無法輕易抽身而出的 CPE Bach情緒慢板。這一點上,兩個版都清楚彰顯著此異質預視著浪漫派的特質。

以此系列慢板裏最長、約七分半鐘的WQ 78 Adagio 為例,低調的鍵盤部獨奏導奏,寺神戶爽颯的斷句、古樸的發聲,包裹於一整個長弧的大架構裏,演員凜然無淚,卻讓觀者泫然欲泣。Beyer 像是若有所思地出神,Stern 在此變為中流砥柱的主角(romantic player),除了在伴奏音型上的穩定,其間幾段綿長的獨白,已經充分是Schumann 的冥思世界。

1763年的快-慢-快、屬於CPE 的「古典語言」已經完熟,與 trio sonata 作法切割,此時作曲家已接近知天命的年齡,Haydn 30歲 出頭,對於小提琴奏鳴曲興趣缺缺。Mozart 當時才 7 歲,尚未出現此類奏鳴曲兩樂器接近勢均力敵的古典主義典範。這些小提琴奏鳴曲,卻非常新鮮而有清新(fresh and refreshing)。

Mozart 的小提琴奏鳴曲的規模與技法,這邊均不乏匱,甚至在轉調與和聲的變化與意境的描繪層次上,有過之而無不及。神童的同類曲目,在錄音及表演數量與知名度上,還是以整體的包裹表決強渡關山,不成比例地凌躍了這位Mozart 稱之為「我們共同的父親」的「小」巴哈。

兩個各有千秋的版本都採用古樂器。Beyer/Stern 這一對法比美女組合(Zig-Zag 廠),用了古鋼琴;寺神戶亮/Ad-el 這組荷蘭海牙音樂院同學(Denon廠),取了大鍵琴。與錄音有關,前者組合的速度較沉穩,細節表情設計較細,聲響較為豐沛,慢板有特意放慢,仔細拉揉出情感之胚的傾向;好像多了repeats 的後者,較為靈動展技,較能抓到CPE 的狂氣與善變。曲目選擇上,Beyer/Stern 少了一首Wq. 75,多了一首時期不詳的短奏鳴曲H545。

即使這些曲子表面上技巧上不是很 demanding 、耗人心神,CPE 總無法讓人完全心平氣和。相對需要平緩,想被微微電著、困惑著的時候,我會選擇美女們的版本。想要御風而行、偶而被甩出座位的時候,我會毫不遲疑選擇寺神戶版。

2011年12月29日 星期四

Tomorrow is my Turn

Nina Simone 的強拗聲音中,抖顫著一種隨時就要崩解的璀璨與脆弱,all too human 的脆弱。

"Tomorrow is my turn" 這首歌,淡藍的感傷中有正面的力量,希望大家明年都有新的轉機。節譯一段如下:

有些人窮追星星
有些人鋃鐺入獄
未來會發生什麼 沒人事前知道
但我們都想找到成功之鑰
會指向幸福 那道幽微的光

明天是我的轉機
不再懷疑 不再恐懼
明天是我的轉機
我的局勢就將逆轉
這些年來 我學著不燙傷我的指頭

明天 就輪我上場了
不再疑惑 不再憂懼
明天 輪到我了
不用盲給 就能得到
讓生命值得
現在 我活著自己 我唯一的關懷
因為 明天就是我的轉機

Though some may reach for the stars
Others will end behind bars
What the future has in store no one ever knows before
Yet we would all like the right to find the key to success
That elusive ray of light that will lead to happiness

Tomorrow is my turn
No more doubts no more fears
Tomorrow is my turn
When my luck is returning
All these years I’ve been learning to save fingers from burning
Tomorrow is my turn
No more doubts no more fears
Tomorrow is my turn to receive without giving
Make life worth living
Now it’s my life I’m living
My only concern for tomorrow is my turn

2011年12月23日 星期五

年終罄



「Hammershoi」的圖片搜尋結果

罄,是器皿中空之意。我的年終,有那麼點掏空的感覺。

回顧今年的 highlights 種種並無必要,需要正視的,是「罄」這個字詞的情境。

作為 blogger 的生活,是既充實也空虛的。今年,不管就於金錢,事物,人際關係,或是肉身,時而處於一種中空,耗盡的狀況,受困於Plato 洞穴的宅狀態,暴露在鬼影幢幢的虛幻中。

罄,除了是一種狀態,也是樂器,是竹簡、書寫,是一種 emptying out 的動詞與 being emptied out 的被動詞。各個意義,都有正反面相間相生的感覺。

我需要多一點外面的陽光與空氣,種種意義上的「外面」。

兩幅作品能代表此刻的心情:

其一:丹麥畫家 Vilhlem Hammershoi,畫了系列的室內(interior),今年在哥本哈根的美術館看到一些原作。仔細感受後,非人、無人,有人卻無人位的內在風景,是作者在藝術裏隱藏自己但藏不住的表徵,因為他的細神經的敏感,總是在冷的畫裏跳動釋放。他自己說道:

"What makes me choose a motif are...the lines, what I like to call the architectural content of the image. And then there's the light, of course. Obviously, that's very important, but I think it's the lines that have the greatest significance for me. Color is naturally not without importance. I'm really not indifferent to how the motif's colors look. I work hard to make it look harmonious. But when I choose a motif, I'm thinking first and foremost of the lines."

我非常喜歡 Hammershoi 對於色彩之外,線條與建築設戲的視覺思考,以及身體力行其美學理論的作法。他的想法,可以類比在音樂之上,某種旋律與滿漲戲劇原則框架之外思考的聽學。

Motif (主題或動機之原點)為何,不管是圖像或是聲音,都是佔據著藝術家腦裏的重要關懷。

其二:Elena Barshai 的管風琴郭德堡變奏曲,停留在舊時代的放浪浪漫,大筆揮毫,特別適合今天開始振奮飛揚起來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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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2月17日 星期六

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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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博客來大特價之際,以一千出頭的三折價錢,入手了這套Vivarte 的60cd 精選集。光論價錢與曲目,鐵定是今年最超值的一套。

開箱聽了十來張之後,心裡有以下的想法。

之一:集中於 80 末期、橫跨 90年代的 Vivarte, Seon 錄音,有著明亮開放的聲底。韓國的轉錄製作,大多數錄音稍微硬朗刺眼了些。我必須用 Bedini Clarifier 消磁器刷過,才能將一些數位感毛邊移除。

之二:除了沒附聲樂曲目的 libretto 之外,厚厚夾冊裏的英文解說完整,應該是原來發行的原文照登。離最 cutting edge 的研究,或無法相比,但樂器選用或考據資料等並不缺,至少說明了樂手的取捨立場。

之三:直接以結果論之,60 張裡頭,會常拿出來聽的,可能不到三分之一。主要是古樂演奏典式的問題,雖然不是無法接受的 1960 年代前傳統肥厚大樂團巴洛克,以最優秀的德法義歐洲古樂團標準來檢驗,這些「偏北美」,偏保守荷蘭派的詮釋,聽來紀律嚴明,速度動態不拉扯,平順悅耳舒服。但美中不足的是,樂團與獨奏的個性相對缺乏,也完全不見即興或繞指柔轉折的韻味。

此套全集的兩大台柱,應屬荷蘭大提琴家 Anner Bylsma 與加拿大古樂團 Tafelmusik。Bylsma 的90 年代初期 Bach 無伴奏全集(以及之前介紹過的Kuijken 兄弟 Telemann Paris Quartets),應該是整套最值回票價的一部份。他參與的一些古典主義後室內樂,如 Schubert piano trio, Quintet,或Brahms cello sonatas 等,嫌它四平八穩了點。

對於專攻巴洛克中後期音樂 Tafelmusik 這個樂團,我有著矛盾的兩種看法。演繹風格來說,Bruno Weil 這位德裔指揮,比起元老指揮 Jeanne Lamon 較為中庸的 approach,詮釋上多了些緊張感與冒險精神,特別是兩張 Haydn 的交響曲,以及 Mozart 的安魂曲,可以與最好的版本互相較勁。

以《四季》或《水上音樂》為例,Lamon 多半照譜宣科的詮釋,前曲夾在靈逸雲遊的 Beyer (Zig-zag) 與騷動揉捏詭異的 Seiler (Harmonia Mondi),後曲夾在迅捷超技的 Concerto Koln (Berlin Classics) 或是充滿舊東德遺風銅管華美的Guttler (Berlin Classics) 中間,實在沒能太引人目光。Lamon/Tafelmusik 平易近人的味道,較適合咖啡廳裏背景播放,不適獨自面對,感受音樂的活生生衝突掙扎。

不過,跟冬天也有關吧。聽著聽著,量累積到一定程度之後,心突有一轉,Lamon 的古樂演奏,讓我不時想到在美國孤獨生活中,相對簡單平實的日子。這是理性與情感,時空交錯的包覆下,矛盾的開始。

10 年前左右在美國時,或許跟自己當時古樂「民智未開」的氣氛有關,需要的巴洛克音樂,其實不是有綾有角刺激感的詮釋,我希望在不安與許多變動之中,得到相對的安穩與閒適,有種冷冽中依壁爐取暖,或者是雪融中驅車不趕路的 smooth 味道。

雖然,在寒冬湖邊暫歇喝著咖啡,配上大膽瘋狂聲色躍動的 Biber 或Telemann 詮釋,也會很對畫面,那畢竟並非我腳下走過的畫面。

不會擦槍走火,安穩如 Buick 奔行在寬廣大路的巴洛克樣式,已經脫離現在的聽感甚遠,但仍以一種腦褶皺印記的方式,翻印存活了下來。

我自己是「回不去了」。然而,對此樣式,以及偏愛欣賞此道的人,應該有所排斥嗎?

台灣的聆樂品味與品牌情節,無疑是偏歐陸優越論的。這導致我們的聽感與標準,偏向歐陸中心的傳統(世界幾大樂團) 與前衛(古樂運動),沒有意願去瞭解感受英美(以及北歐或波蘭、捷克等歐洲邊緣之聲)因地而異,吸食不同陽光空氣水的美學。

音樂,不應該以絕對主義的「內在價值」(intrinsic value) 觀之,哪種樂器,哪一個版或曲目就等於如何如何。是否沒有絕對好壞,因時、因地、因人之差異,枝節出對音樂不同的需求與變形?之前早有如此想法,在確認自己方向的同時,是否應回歸開放的態度?

「那不是現在的我,我也不會再「重蹈覆轍」。但那是可能潛在的一個我。那個我裡頭,有另外一個微張的局的場域、記憶血脈與情感路徑。」

Bylsma 用 cello piccolo,Asperen 以室內管風琴伴奏,「沒有特色的」穩重 Bach,整個房間頓時滿漲溫厚的熱空氣。低調的 "background listening" ,配上特殊的場景、對話或是內心獨白,達成某種歪斜的平衡。

2011年12月8日 星期四

百彩且幽暗的兒童世界:Villa-Lobos

「A Prole do Bebe Rubinsky」的圖片搜尋結果

多年來一直介意著,但從未寫過的偏房菜 Turina 與 Villa-Lobos,實感汗顏,今天先來說說後者的一個面向。

從兩個軸來說起。第一,「入門」的曲子,常是擇中折衷、不關痛癢、非其強項的曲子,尤其在所謂德奧英法等歐洲巨人圈之外「國民樂派」的作曲家們,沒有人去聽他們現代主義及以後作品。就像歐陸之外第三世界旅遊的明信片,多半是其文明未開前的、浪漫化的原始自然。

Villa-Lobos 的《巴哈風巴西組曲》(Bachianas brasileiras) ,事實上,只是此等原則下所挑出的「代表性=民俗風情畫」作品,常是較為簡易、調性旋律明顯、懷舊(backward-looking) 的曲風。

第二,成人對於童年憧想的寫生鋼琴曲,大致還停留在Schumann 的《兒時情景》與 Debussy 的《兒童角落》中,「天真之歌」(songs of innocence) 的布爾喬亞家庭幻想典範層次上,並未進一步邁入小孩潛意識的深處,發現最早的憂歡暗面,以及小孩無用之用的世界、社會階層現實與藝術想像的糾葛。

當我們直接闖進 Villa-Lobos 的「天真」中,時而分叉出不協和音的鋼琴曲(而不是他較於次等、限於西方典範的鋼琴協奏曲或弦樂四重奏)世界之時,上述的兩種成見,突然綻放出新的轉折變化。

如果,我的入門,不是《巴哈風巴西組曲》,而是這些沾有現代主義新聲,或親密或觸技暴力的鋼琴曲,我會多愛上、早點愛上Villa-Lobos一點。如果,我的「兒童」鋼琴曲世界裏,早一點有Villa-Lobos 的入住,那世界會早些搬進嬰幼兒,可視的銀幕會迅速地拉開幅寬,更加 Technicolor。

Naxos 的這一套大全集中的同鄉鋼琴家 Sonia Rubinsky,實在是太棒了(或許不是每一卷都值得一般樂迷收入,優先推薦的是前三卷)。兼顧大膽與細膩,技巧扎實,不處處雕琢重點的詮釋,非常吸引人。

共三個組曲的 A Prole do Bebe(嬰兒的家族),因為Rubinstein 的西班牙的選曲有時會納入,耳尖的樂迷應該不陌生。三套所謂的「家族」,其實是小孩與身邊非人的的玩伴所構成的世界,1918年的第一套注視的是孩子的各式娃娃,1921年是小孩的動物世界,1916年起描繪的是小孩的童玩遊戲(可惜第三系列的原稿已失)。Villa-Lobos 擅以鋼琴作出一種形象或狀態,每首曲子配置不同的物質材料,比如說瓷器娃娃的高音敲擊(no.1),或是布料娃娃飛翔的狀態(no. 8)。小孩子的夥伴動物裏,有紙作的小蟲,鉛作的公牛,玻璃作的狼。

Youtube 上,只能找到來自Villa-Lobos另外長篇組曲Ciclo Brasileiro 的這首"Fete in the Heartlands" (收在Naxos Vol. 3 裡頭),可以聽到突破民謠或天真框架的類 Petroushka 之靈光閃現,朝向飛揚揮灑的拉丁多韻律運動。

再補上百彩中的另外一色,更出名的同鄉 Nelson Freire 彈的 "A Lenda do Caboclo"(Caboclo 的傳奇,Rubinsky 版收在第二卷),特別有種讓人立即心暖,卸下心防的悠妙(disarming charm) ,與附點節奏的小暈眩感。

我想,為何喜歡古樂,或是多民族音樂中的奇異果實的原因之一,是在憂心忡忡,反覆辯證、壓抑鬱悶、莊嚴雄偉「古典」之對岸,他們所散發的生命體態,正向能量 ( saying yes to life ) 與多彩多聲吧。

(註: 兩張圖皆為巴西現代畫作。上圖為 Ismael Nery 的《泄露》("Divulgação"),下圖為女畫家 Tarsila do Amaral 的《家族》。)

2011年12月1日 星期四

Winter Soiré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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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冷,來些Tchaikovsky 或 Rachmaninov 的濃湯頗能暖胃。暫時讓一些 fast and furious 的「輕盈」古樂退下,多些熟悉的弦樂器,總是好的。

第一張是Rodrigo 的吉他音樂Vol. 1 (Naxos),暖度不夠,Fandango 也放蕩地有些無力。換上 Pink Floyd 的Wish You Were Here 專輯,直接從〈來根雪茄〉這首聽起,是有些感覺了。作為器樂的 duo,電吉他很熱很威,不過一起纏鬥的鍵盤合成器稍嫌老調了些。最後的關頭 Shine on You Crazy Diamond 第二部沒唱完,開始跳針。何時居然刮成這樣,怎麼毫然未覺。

好吧,再拋出 Sibelius 故居的Ainola 小屋錄製的小提琴作品之夜,芬蘭 Ondine 廠的錄音發揮了威力,Kuusisto 小提琴靈活蠻鑽的活力與溫醇的、屬於小空間的暖意,被生動地捕捉下來。這位年輕提琴手收斂起鋒芒,於是取得一種現代卻有溫度韻味的聲音,又絕非老一輩的小品唱片中的厚重甜度與揉弦抖音拾俯皆是的(謝霖?) 時代感。

過了一陣子才漸漸發覺,伴奏上,這部 Sibelius 五十歲大壽禮物的老 Steinway 鋼琴,比起現代琴的響亮少了點,置身Ainola 的小空間內,可能與木屋材質的共振特別完熟,不需搶戲卻有強烈的存在感,也顯露出半現代盎然的古意。

有別於Sibelius 同在Ainola 定稿、揮拳高論的公眾宣言d minor concerto,這些幾乎全叫做 pieces 的小曲,充滿奔放的小個性,一點都不慷慨激昂或冷酷。「沙龍小品」在此長出了極正面的意涵,這像是他私人家居的一面,壁爐的暖火下翹起腿私密閒適的談話,沒有大廳大舞台,轉折間機鋒不減。

Have a cigar?

A Tale of Two CDs

嘗試一下新作法,看看把不同要素的唱片,圈在一起聽,會發生什麼事。 最近要不是淡白戲細 的Weiss,就是被浪頭剷過的Bryars 鋼琴協奏曲,或是 Khachaturian 小提琴協奏曲包藏花心的蠻橫潑辣,很極端。 不是連續的好幾個晚上,Weiss 的魯特琴,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