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5日 星期四

孤芳:也談法派



Dukas  La Péri, poème dansé pour orchestre
Saint-Saëns  Introduction et rondo capriccioso pour violon et orchestre
Ravel  Alborada del gracioso
Berlioz  Roméo seul, Fête chez les Capulet, extraits de Roméo et Juliette
Ravel  Tzigane, pour violon et orchestre
Rosenthal  Gaîté parisienne, extraits

Orchestre National de France
Didier Benetti Direction
Olivier Charlier Violon
July 5, 2012

刻板印象並非沒有漏洞,有時卻含有真義。

法國的食物、設計感、思考方式、錄音特質、演奏或樂團特色,常含有強烈「高岳一孤芳」的味道。

孤,龜毛,硬要與眾不同的創意,成為法國文化藝術的三位一體。盧梭在「作自己、寫自己」的《懺悔錄》第一段便說:I am not made like any one else I've known; If I'm not better, at least I'm different,我和其他我認識的人的構成全不一樣;如果我沒比別人好,至少我是與眾不同的。

法國的哲學與思維,絕不甘於引用抄襲他人的拼貼層次,如果你不能自成一說、自開門戶(再怎麼粗胚,或歪派他人思想都行),可是會被嗤之以鼻的。

強項與缺失,常常是月的同一面。成也法派,敗也法派,絕對與不茍的原則下,境界雖高妙,也極容易偏於一門一技。這是在「法國放的屁都是香的」神話神學背後,需要思考,也不能絕對化的問題。(這般批判法式的方式,或許很符合「你需有自我,切勿造神」之法式精神。)

繞了一大圈,其實與這場法國國家管弦樂團音樂會的想法有直接關係。

先說小提琴獨奏,Charlies Olivier 的兩首法國花火炫技曲,是完整自我的演出,每個句子都帶著自信,抽刀斷水。聖桑的曲子,長句短句的拉扯間,尤其適合這樣較為正氣磊落的延展。相對之下,《吉普賽人》依然超技,但卻嫌過度精確於經譜,失去一種更不怕鬆散或斷弦的abandon。( 這也是法式爵士所少的一味,下里巴人不起來)。

再來是樂團,鮮細,自尊,自信,無所妥協。樂團裡頭 solo 的戲份決無讓步,細部的絕對與精準,又充滿光輝,像是多焦點色塊的鮮利油畫。與其他聽過的世界級樂團比較下,不管是協奏中,或是交響間,每當樂團裏出現獨奏時,有一種「逸然飄浮於之上,卻又是整體的一部」,「差一絲絲,這樣奇妙的群我平衡就會崩解」的特異功能。展現媚態時(尤其是首席長笛),是樂團臉部的表情,也有作為臉上五官細節一部的「全形」自我。每個部門都是高手(但木管群特別是頭頭崢嶸地可怕),連鈴鼓都有爭艷的表情,有無法忽視的存在感。整個樂團並非同質抹平的整體,而是各自為政、卻莫名和諧的聲音團塊群(sound clusters)。(回頭想想法國的現代樂,Messiaen 或 Boulez 管弦作品中的各部關係觀點,也非常符合這樣的張力和風格。)

後來我買了這個管弦樂團的最新力作CD:與新指揮Gatti 合作的Debussy 管弦樂曲。Sony 的錄音或許也有關係,少了當晚音樂會與法國指揮Didier Benetti 更為純然法式的舊風格。尤其完全沒有當晚Ravel 〈小丑的晨歌〉中「殊途」與「同歸」揉合的巧妙synergy。

法國的樂團需要別人、又不需要別人的弔詭,表面上非常精英或自戀,但需要更多的傾聽與瞭解,以及不斷衝撞自己的殼。

人云亦云,或recycle 別人的創見,或跟隨主流或領袖意見,會讓高傲優雅的高盧人哈欠連連的。

(有些「所謂法派」,希望招喚跟他意見一致的崇拜信眾,非常不符合法式思考的獨筆自恃。)

如果你真愛法國,真要法派,請走自己的路,勿與他人取經,或汲汲於圈出一批羊群。

直到你能「不用」別人的語言假面說話,也能「不願」享受信眾們引用贊同你的輕飄飄感之時,你永遠都不會是「法派」。

吾道甚孤。《失樂園》的最後一景,詩人米爾頓瞥見亞當與夏娃「穿過伊甸園,走上他們孤獨之路」(Through Eden took their solitary way),這對怨偶若是法國人,兩個人是不會手牽手(hand in hand) 的。


2012年7月2日 星期一

兩個世界的交會

之一。這網誌的熟客們應該知道,我的兩個大激情所在:CPE Bach 與魯特琴音樂。我的德奧黃金時期,不從維也納古典主義開始,而是古典之前就doa 死了,古樂一個高點是餘暉的CPE 與 Weiss。之後我的音樂史,跳過某些古典與浪漫時期的多言無益,直接連到20世紀。

這兩位戲劇人物角色(dramatis personae),在一個平行世界的想像音樂史中,與大巴哈息息相關,又是可取而代之的兩條虛線與典範。

溯源來說,兩人都是苦無傳人的孤單「最後一人」(last man)。Weiss 集英法義合流的魯特琴大成,CPE 對於文藝復興至巴洛克的對位思考,(包括其父親)傳統格式的反叛與訕笑。Weiss 後的Hagen, Flackenhagen, Durant,並未超出他的兵器格局;稱CPE為音樂之父輩的Haydn, Mozart,一方面延續CPE對巴洛克形式的衝撞改造,一方面卻收起幽默,一絲不苟地打造起嚴格緊縮的奏鳴曲式,坐地成王。

(歷史傳到這裡,不必然地,被勢力龐大 Haydn, Mozart, Beethoven 的後世信者們給竄位斷代了。)

十八世紀新舊衝擊的兩個世界,有一條實線交會。那就是普魯士王朝的婓德烈大帝,以及他兩位音樂狂熱的妹妹:Anna Amalia 與 Wllhemina。

前一位特愛鍵盤樂,是 CPE 的有力贊助者,也催生了他的管風琴曲子,她在柏林無憂宮的愛琴樂器音色,也成為這些作品的重要靈感依據;後一位是Bayreuth 宮廷之母,特愛劇場、音樂與魯特琴,使得在法英德開啟的魯特琴王朝,得以在德奧成為迴光返照、不可逼視的最後耀眼光芒。

三個同心圓,一個世界,我的世界軸心:Bayreuyth 宮廷,Dresden 宮廷,Berlin 宮廷 (還有CPE 後期在市民政體下的 Hamborg 新世界)。古典以降,自怨哀矜、情緒橫溢的極端個人主義被挖了出來,尚未崩壞之前,便是這個世界。沒有黑暗,或不沈溺於陰影不放手的,就是這個世界。

我是想把「宮廷音樂」中的「宮廷」兩字去掉的,因為它產生許多錯誤的聯想,或封建狹隘,或虛假,或不夠自由的藝術亂葬崗,不足容納真正獨創一格天才 Beethoven (我覺得他是的,貨真價實)。純音樂論音樂,雖非所有宮廷,所有作品都如此,這裡頭的世界獨立、私密、美妙,絕非過度纖細,或貴氣逼人不可親。

之二。在音樂,我追求「不被極性綁架的」 的肯定力量,想盡情享受的是,拋開黑暗與自我的自由。Dowland 說,In Darkness Let me Dwell,實是接近 Petrach 或 Shakespeare 對十四行詩典型劇本與譬喻的抽離,其中是有玩心(playfulness)的,有隔的,不像多數的浪漫主義是「玩真的」,固守著又臭又長地死守憂鬱受難的優越感、「弱者的我必勝」之城池。

我的朋友說過,我是音樂外貌協會者,專挑早期音樂裏的俊男美女。美型、美聲的我,並不反對。不過,那只是一半的世界,我的另一半,始於斷裂的現代性啟肇的 Schumann ,跨種族文化進入音樂的「喧嘩醜怪」(Bartok, Janacek),或是波特萊爾般的「惡之花」( Lulu, Woyzeck, Blue Beard )。

Baroque 與 grotesque,實是同義字。兩個畸異世界,殊途同歸。

2012年6月18日 星期一

雜點


改觀:

1. Brahms 封印的一角,悄悄揭開了。上個禮拜,循著記憶中的一個音型,聽了Harnoncourt 的 Brahms 第三。是的,這是四首交響曲裏最陽光的一首,我已無法接受擁抱陰暗那種痛與快。今天我將 Celibidache 的DG 版翻出來,讓它去除滿室濕悶的空氣。不一味太極的稍年輕的 Celibidache 自我,真適合此曲的毫不遮掩。

2. 對吉他這個樂器,我要說聲抱歉。之前總覺得,它是個沒有氣質的老粗。刮目相看後,從Leipzig 樂器博物館系列CD ( Raumklang 廠)的德國吉他製造家,到最近火紅到拿下Gramophone大獎與新刊封面的型男Milos,到Moretti 彈的 Villa-Lobos 的前奏曲、練習曲( Transart 廠),吉他仍不及魯特琴細緻,卻確實有自己活生生肉感,可以靈通閒情的。

舊片:

Leonhardt 的Bach 平均律全集,和Bertini 的馬勒全集,觸動一個關鍵字:honesty。Such a lonely word。

新片:

Aimard 終於要在DG 發行Debussy 的兩卷前奏曲,如果維持著他在Messiaen 鋼琴作與Ravel 作品的水準,會是令人高興的事。睽違Teldec 舊錄音許久,巴西鋼琴家 Freire 要再度挑戰同鄉的 Villa-Lobos 鋼琴曲,多一些鄉愁,多一點熟思,多一些想像沈澱?拭目以待。

旅行:

不知為何,最近旅行前,總被兩種相連也矛盾的情緒氣壓壟罩:agitation and irritation。激動,亦激燥。

部落格:

最失勢過時的 Web. 2.0,反倒是一些討論區香火鼎盛。作者(不包括我),或讀者,對於不大能即時互動、打屁、常相左右的單線來往,是否已無感或厭倦?我不在乎人氣,跟人能夠就事安靜地慢慢說話,願意安靜說話的溝通,珍貴極了。

年紀越大,越是個漫人/慢人。

咖啡:

最近又比較能接受濃一點、焦一點的咖啡。事實上,配上一些南美洲的吉他,Barrios 或Villa-Lobos,有種弓弦緊繃,拉下保險的過癮。Depending on where you are in the world, and who you're with, bad coffee can be good coffee too。

2012年6月1日 星期五

大師們的 CPE Bach


那天跟 Lapi 兄掛了電話,匆匆放上一週前過世的 Fischer-Dieskau 的 EMI Signature SACD,我想聽他的Schubert,很多Schubert。剛入手的這四張一套的Schubert recitals,剛好即時可服用。

這些唱片中,一心二葉的清新,貫穿了所有的詩樂世界。老成,也是一種面貌,此時我卻私淑大師與Schubert 初萌愛意的自然,以及絲絲緊張感。

我決定再放上Fischer-Dieskau 作為先鋒的 CPE Bach 的歌曲唱片。如此一來,兩位巨人便合體了。

或許一般會覺得,CPE Bach 的唱片,沒有大師上場的機會。除了F-D,至少還有Glenn Gould 的Wurtemberg sonata 第一號, Gilels 彈的「給鑑賞家與業餘者」鍵盤曲系列的 A major sonata (Le Chant du Mond 廢盤),Fournier 拉的大提琴協奏曲Wq. 172 (DG 小全集)呢。Gilels 與Fournier 各自選了幸福的 A大調曲子。其outer movements的大度悠容,也頗適合CPE此一側面的印象。但一轉入慢板,便頓時被揪扯到另個世界。Gilels 是深宮政變後的重擊,無言的踱步低迴。

Fournier 的慢板,像是Mahler 第一號交響曲最後的樂章,被一瞬打進地獄的感覺,讓人想到同為A大調的 Mozart 23 號剛協裏,夾在兩個幸福雙峰間凹陷的哀愁慢板。兩個樂章,都正如去年古笛手 Alexis Kossenko 所說,需要久久,方能從當中密度情緒中抽離。

Gould 對於Wurtemberg 那首 a 小調奏鳴曲的彈法,是屈卷著身子,壓抑其起伏的峰谷,暗憧撥撕對位線條的作法。三位器樂大師,共通觸動了CPE善感宇宙的 joy and restlessness。

只是,F-D 這張七零年代的CPE歌曲集,應該是這些大師中,唯一將整張專輯都獻給CPE的,也是唯一率先採用 tangent piano 和clavichord 等古樂器演奏的創舉。同時,他捕捉到一種「不施壓」、soft-grain 的聲音,滿能帶出CPE Bach作為德文歌曲先鋒的另一層面:嚴整但充滿感性的旋律中,舒伯特或孟德爾頌的輕浪漫潛質。許多曲子,如果不附標記直接聽到,絲毫不會認為是來自巴洛克時期。

這張CPE唱片裏另外一位大師 Demus,是我Schubert 《冬之旅》、《美麗磨坊少女》私房唱片裏頭 (DG),與Fischer-Dieskau 的最好搭檔。Gerald Moore 與F-D的默契自不在話下,然而,我有時覺得他們的詮釋過為同心與平整,Demus 的琴音及他築開的適當距離,硬是添加了些詩意與張力,也不會像F-D 的另一位歌曲的夥伴 Richter 過度搶戲 。

Demus 彈起前古典時期的作品,中規中矩的表面下,還是掌握了「風吹草動」的幽微氣氛。

同片補曲加映的,還有更加珍貴的,另一派的古樂前鋒 Colin Tilney,用clavichord 彈的兩首幻想曲(硬是少了原黑膠唱片上的另一首),有如Musica Antiqua Koln 的大巴哈,近四十年後的今日聽來,一點都沒有過時感,完全預示了後90年代的CPE 詮釋新風格。

(原作於5 月24日)

2012年5月23日 星期三

2012 MidsommerBarok Copenhagen

去年曾經有幸參加的哥本哈根《仲夏巴洛克音樂節》,已經是第四屆的今年活動將於六月21到26號舉行。

剛收到活動承辦人 Michael Hemmingsen 先生的一封電子郵件,告知今年的節目單。可能是丹麥北國對於我們太遙遠,雖然這個國家贊助、社區全力熱情投入的國際性音樂節辦得有聲有色,去年只有我一個東方人去聽。

Hemmingsen 先生非常希望在哥本哈根看到更多世界各地的音樂迷的造訪,尤其是台灣或華文圈的古樂迷。

活動的重頭戲,仍是兩大古樂團體:Arte Dei Suonatori (作品常見BIS 與Alpha 廠),以及 Paul Hiller 的聲樂團體 Theater of Voices。但是,今年還加上更讓人流口水的陣容。音樂節的首頁如下:Midsommerbarok

去年的古笛手 Alexis Kossenko,除了擔任一些巴洛克協奏曲目的獨奏外,還會率領自己的團體Les Ambassadeurs 演出Telemann的「巴黎四重奏」。其他精華場次還包括:

Arte Dei Suonatori 的Bach, Vivaldi 協奏曲(BIS 剛發了此團的Vivaldi 新片!)
Bjarte Eike的巴洛克古小提琴音樂會,集中在1600年代的英國曲目(錄音作品可見 ECM, Chandos, Harmonia Mundi, CPO, BIS)
Eero Palviainen 的魯特琴獨奏會:從 Kapsberger 到 J.S. Bach(錄音作品可見 Chandos, BIS, Ondine)
Bolette Roed的J. G. Graun 與 Chr. Graupner古笛協奏曲之夜。
英國巴洛克歌劇經典 Henry Purcell 的 “The Fairy Queen”(仙后)。
最後一天壓軸的是 J. S. Bach的 A 大調彌撒 BWV 234。

哥本哈根,是一個有情美麗的城市,夏天天氣特別怡人,音樂會所在的Freiderikberg 區,更是個非常適合安靜放空,美食,與聽樂的市內桃源。市中心的 Tivoli 美聲音樂廳,即便是夏天,也會有其他的音樂會檔期可以一併規劃。去年我就看到一場難忘的音樂會:女高音Elina Garanca 與她指揮丈夫Chichon的合作的gala concert。

如果樂友們今年夏天有規劃前往歐洲的行程,千萬不要錯過這個精緻動人的夏日巴洛克饗宴。

(下圖為玉樹臨風的音樂節承辦人Michael Hemmingsen,以及去年一些音樂會剪影。)
(照片數張已遺失)






2012年5月15日 星期二

for she hath broke the lute to me


大部分的當代魯特琴名家,像搖滾吉他手一樣,多是男人的天下。Elizabeth Kenny 和 Lynda Sayce,兩位英國的女魯特琴手獨樹一格,各有千秋。

Elizabeth Kenny 除了與the Orchestra of the Age of Enlightenment 和Les Arts Florissants 等團的合作之外,也在倫敦的皇家音樂學院,和 Southhampton 大學的表演系任教。

上個月去找阿聞兄之前幾天,剛好集中聽她的兩張Hyperion 專輯:舊作"English Lute Songs" 和2009年的"Flying Horse: Music From the ML Lutebook"。無巧不成書的是,見到阿聞兄時,他送了我一張2010年她與女古笛手Pamela Thorby 合作的「夜鶯與蝴蝶」(Linn Records),難得的緣份,讓我感覺如獲至寶。

肯尼小姐的風格十分「中性」,收放乾淨俐落,不搞甜蜜弄姿,像是女劍俠般的存在。作為「伴奏」時,與 treble 音域的古笛和假聲男高音的配合,相當細膩,同時自己劃出可以表現的空間。17世紀出現的獨奏"Music From the ML Lutebook", 像另一部 Jane Pickeringe 選輯,是女性為當時女性演奏者海選的魯特琴輯,有其歷史意義,也透露出斟選者的體味。對偏好獨奏的我,自然特別過癮。和古笛共演的法國巴洛克曲目,亦如實凸顯了優雅與垂頭的法國「古典」雙面性。特別是 Visee 作品 Passacaille,這個演奏硬是多了些恣肆明快的氣度。

Lynda Sayce 是Jakob Lindberg 與 Nigel North 的學生,曾寫過雙頭龍樂器 theorbo 歷史的專書 。也和 the Orchestra of the Age of Enlightenment, The King's Consort, the Academy of Ancient Music 等團合作過。

賽媞小姐異常感性,親近彷彿是暗夜中兩尺近的婉婉同室告白。她在the Gift of Music 廠的獨奏曲目,都流露出這樣的溫情主義。這樣的藝風,加上錄音上的整個小房間的「近身感」,害我只能挨著她臉前聽她字句婉婉低訴。

她的唱片 "Travels with My Lute",收集了文藝復興四個魯特琴音樂重鎮國義大利、德國、法國、英國的音樂,並用了三種琴來表現不同國度的氛圍、音色和表現差異。視覺上,封面畫中女琴手裸足注弦的不設防感覺,與音樂搭貼得緊密。

一懍然,一感性,有得雙姝夏夜共遊的我,是幸福不過的。



2012年5月8日 星期二

"Just old-fashioned notes!"


出身瑞士,歸化美國的 Bloch 這首第一號 Concerto Grosso,是我的美國夢的一部分,也是新古典主義與巴洛克音樂想像混交的合成作。

在許多層面上,1925年首演的此曲顯得「中庸保守」。相較之下,Stravinsky 的古典主義,有著更優雅與精妙前進的和聲細節;Schnittke 的concerto grosso 更為自由,古典加電吉他與噪音配置的拼湊風;Bloch 自身,也還有更直接崇拜猶太風的作品。我喜歡這首曲子的每個樂章主導的大膽節奏,與直接無諱的「不夠現代無調」語彙。

在此曲1920年代的時空,所有層面的保守,縮到一個框架,這框架本身卻有強烈的「願意直射出情感」的誠意。仿巴洛克風的曲式,又hold 住各樂章中情感的流竄,不至於成為氾濫的宣洩。不管你喜不喜歡各方不討好的「折衷」,置於現代主義的無感情主義作品,這作品是一顆顆飽滿濃厚的墨點,有墨點重量的旋律被包裹在現代的和聲裏。

喜歡古樂的我,排拒激情,卻非寡情的人。在音樂裏沒有納入「感情」或直率的「熱情」,並無法接受的。我追求能量,不見得要是大江大海的 Wagner 或Mahler,可能只要細微的電池如魯特琴的能量。

如果容器剛好,電流能量剛好,觸到身體對的地方,振動出來的情感,其實是強烈澎湃,讓人無法自已的。

用大量的彈藥掃射攻擊,打中是會打中,但也虛擲了許多無謂的鋪陳與子彈,是能量及空間、時間的浪費。對作品是,對閱聽者也是。Mahler 或村上春樹裏頭較多贅詞的作品,常給我這樣的想法。

精準且經濟無浪費地命中少數幾個點,只在紅心點完整出血,或在穴道上震出全身的漣漪,是我嚮往的美學。

Bloch 在克里夫蘭音樂院樂團的學生們,本來對於古老形式是否能表達現代音樂有所疑慮。當作曲家發現學生帶著熱情投入這個曲子的時候,他說:「現在你們覺得怎樣?它有的只是老掉牙的音符罷了!」(“What do you think now? It has just old-fashioned notes!”)

附上的Youtube 音樂,是我覺得最直觀有力不假優雅的Hanson 版,後頭還有其他的樂章,有興趣的朋友,可感受它們直觀的魅力。

https://youtu.be/-TgbMgZc9K0

2012年4月23日 星期一

Age of sobriety


上一次,你從架上抽出一套歌劇唱片,仔細聽個兩小時,是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聽了一套 Massenet 的 Werther。有人知道今年是Massenet 的逝世百年紀念年嗎?在享受 Victoria de los Ángeles 歌聲的同時,我不禁還是懷念起歌德原作的私密世界。有些告白,還是鎖在內心的好,不要在別人面前全部用力唱出來。

( 二手舊黑膠唱片的片況,就屬歌劇與套裝作品最為乾淨漂亮,這說明了他們上得了唱盤的次數。)

歌劇,早已成為一種時間上、劇情上、情緒上,都過度奢侈的藝術。時間上的「可專注時間」問題(attention span problem),劇情上的肥皂劇誇大,大時代的史詩格局,悲劇的搶天呼地等元素的「熱氣」與不合時宜,在抽離冷調都會的年代,都變成不美麗的錯誤,不甜蜜的負荷。

器樂上的過剩情緒與敘事性,因為器樂音樂的「絕對語言」(universal language) 與興盛,是可被容許的。這也是為何 Beethoven, Schubert, Schumann, Brahms, Liszt, 一直到集大成Mahler 的「沉溺劇場」可以被擁抱接受。從人聲胸腔容器上傳出的戲劇性(theatricity),人味、人間味太重歌劇場的愛恨交織,卻讓聽者想逃,即便只是在「沒有玫瑰香氣式古裝佈景視覺干擾」的家中聆聽環境。

古樂對浪漫派作品演奏的影響,也可以放在「清醒年代」去浪漫化世界觀的情境來看。Rattle, Abbado, Boulez 等人的清淡但重細節的clear-eyed Mahler,雖然引起不同看法,不會有人直接嫌味精太少,不夠肥厚油膩,不夠神經質瘋狂。反倒是 Bernstein 的馬勒,成為樂評中的「反例對照組」,簡單的待罪箭靶 (whipping boy)。

最近重聽許多Mahler,主要集中在3 號與4 號。我必須要同意荀白格寫信給Mahler,對於第三號交響曲感受:「我看見你赤裸的靈魂,全然地赤裸,我可感觸到你的交響曲...原諒我,我無法只半調子來感受」( "I saw your very soul naked, stark naked…. I felt your symphony...Forgive me, I cannot feel by halves" )。

你可以完全不接受Mahler,不能只是half-heartedly 去加水稀釋抽脂敷衍他。這需要一種整體包裹的接受,包含垃圾、雜質、贅詞的 leap of faith。信者不但要恆信,還要全盤皆信。

多般嘗試,至少現在,還是無法進入最受歡迎的第二號、五號、六號、九號的所謂大格局的 Mahler 世界,在感受某些有感要素的同時,還是覺得過於浮誇,滿是悲鳴、濫用子彈的傷感主義。第一與第四,是何時皆可親近,並容許內行門道、外行熱鬧的,已經有完整宇宙觀的曲子。

第九號慢板,並沒有真正超越第四號慢板的「宇宙心跳」格局境界,尤其如果你聽過 Barbirolli 指揮的四號。第三號與七號,是他真正「有新的話要說」的實驗作品,可惜總被視為階段性或邊緣的作品。第八號的尼采、浮士德哲學、神學的雜交,或是後半部一氣呵成的有機鋪陳,應該比它音響上的發燒潛能更受到重視。)

古樂作法的後浪漫派音樂,充滿著矛盾與盲點:像是一道裹麵包粉無油烤盤「炸雞」,或一碗瘦肉輕食的滷肉飯,成功機會微乎其微。

比起 Bellini, Donizetti, Puccini 與 Verdi,巴洛克與之前的簡樸輕食歌劇,反而在清醒年代中,在美學與市場上,更受歡迎。對一般大眾而言,若需要芭樂的娛樂與劇情,當今首選應該是音樂劇或韓劇。

回到最初歌劇的話題,同為情緒化的音樂藝術,整套歌劇,為何比 Mahler 難以下嚥?難道是歌劇比較粗糙膚淺,Mahler 比較精緻精神性?是因為劇情太無法連接現在的世界,或是聲樂的花腔交戰、拔尖怒吼?還是歌劇藝術本身的門檻,必須先在歌劇院的「完整視聽聲光經驗」中洗禮,才能在家中被重新咀嚼反芻?

2012年4月15日 星期日

春雨

正要入睡之際,擊窗的春雨又來擾人。靠窗戶邊的寄居蟹們,彷彿也有感應似的,在箱子裏噗咚颯刷地活躍興奮起來。

有些時刻,音樂失去了魅力。或者應該說,各式音樂都失去了與「此時」對應的頻率。

Mahler 太殺太痿,Beethoven 或Bartok 太近臉逼人,魯特琴太清泉濯足,也沒有讓世界音樂炒 high 的空間。

或許,極小聲的鄉村樂式 steel guitar 與 fiddle,像是午夜遠處收音機傳來的那種,算是堪用。

是的,除了雨聲,只剩下寧靜了。( 即便,心音難防。)

喀啦,努力沿著筷子往上爬的寄居蟹「小殼」,像西西弗斯,又從箱頂掉下砂堆一次。

光用聽的,就知道是它。

2012年4月1日 星期日

Free Bird

Free Bird

Lynyrd Skynyrd 的經典 "Free Bird",最好的告別之歌,各種意義的 leave-taking。

下面的歌詞,特別在不同的時刻觸動我。

如果我明天就離開這裡
是否你仍會記得我?
我必須再啟旅程
因為我得去看太多不同的地方

如果我與你停留在這裡
事情會有所不同
現在的我,已成為自由的鳥
這隻鳥兒,你無法改變

If I leave here tomorrow,
Would you still remember me?
For I must be traveling on, now
'Cause there's too many places
I've got to see

But, if I stayed here with you, girl
Things just couldn't be the same
'Cause I'm as free as a bird now
And this bird, you'll can not change

我喜歡現場版,特別是雙專輯"One From the Road" 中的版本,像是美國南方秋天早晨的微風,相當的清醒。Youtube BBC這個版,也很有味道,不會有演奏過頭的weariness。

這首歌,很像Bertali 夏康舞曲,起於平靜的微笑,終於一種「隨風而去」 的解放。

我很好,自由如鳥,同時享受著自由的代價與微風。

A Tale of Two CDs

嘗試一下新作法,看看把不同要素的唱片,圈在一起聽,會發生什麼事。 最近要不是淡白戲細 的Weiss,就是被浪頭剷過的Bryars 鋼琴協奏曲,或是 Khachaturian 小提琴協奏曲包藏花心的蠻橫潑辣,很極端。 不是連續的好幾個晚上,Weiss 的魯特琴,治...